无名有心把茶叶蛋留在李存孝身边,也方便联络。
一人一蛋又聊了许久,直到入夜时分,李存孝才打发泥菩萨带着茶叶蛋到隔壁房间去。
今夜月光皎洁。
李存孝不点灯,抬手虚弹一指,窗户向外掀开,又遥控一根撑杆,斜立在窗台上,撑住窗户。
呼——!夜风吹入,清爽宜人。
室内变得更加明亮,桌椅的影子,都清楚地投射在地上。
李存孝手指轻敲桌面,闭眼吹了会儿晚风。
他之前听出茶叶蛋话中之意,是要劝他避一避独孤剑圣的锋芒,这才说出一番狂气言语。
但正所谓,人前放狠话,人后熬白发。
背后勤勤恳恳,苦思冥想,不可松懈,才能够成功在人前显摆,心情舒爽。
之前那茶叶蛋飞来之时,速度犹如十倍雷音。
但是茶叶香气居然能够比蛋来的更快,传入树林,让大家平和轻缓的感受到其中茶香。
李存孝当时就从茶叶香气上,察觉到一种似空非空,隐秘无比的波动,犹如乐山大佛内部,凌云窟深处的那种意味。
那是九空无界的力量!
显然是因为无名觉得,茶叶蛋这种食物,要先传香气,再看到蛋的本体,才符合厨艺的奥妙。
所以,他自然而然勾动了九空无界中的光阴之力,为茶叶的香气进行加速。
这才能让轻柔的香气,比十倍雷音更快,准确无误的传达到位。
无名拥有这等手段,却对独孤剑圣万分慎重。
可见独孤剑圣,如今多半也能沟通九空无界,将光阴之力借到现实之中。
“我以前可没有应对时光之力的经验。”
李存孝暗自嘀咕。
虽然按照赤帝门的武论来讲,物质最微小的粒子中,都带有电场的作用,就算是时间之力听起来高明,但想要干涉现实,改变物质,就必须要与电场相抗衡。
只要磁场力量修炼到高深之处,足可对抗时光,操纵时光。
但截止目前,李存孝在磁场武学中,确实还没有学到与时间有关的招数。
既然此界武学体系,在光阴方面颇有独到之处,有抄小路的可能。
那李存孝当然要暗下苦功,专注钻研。
“对了,我还有这个。”
李存孝想起一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锦囊。
这是他出发前,楚天舒送他的小乾坤锦囊,锦囊认主,宝贝不少。
其中,就有楚天舒亲自凝聚的一小瓶由光真水。
按楚天舒事前的推测,在这“超越流光”深度影响的世界内,如果出现时间倒流,光阴重置之类的事件。
这光真水,就会发挥妙用,帮助李存孝保留重置前的记忆。
此界内部情况,虽然不在楚天舒预料之中。
但由光真水的神妙,并不因此稍减分毫。
李存孝取出水晶小瓶,看着其中流转无穷,星光雾气般的真水。
仅仅是把这真水放到了桌上,李存孝就感觉到,房间里的氛围发生幽微变化。
“果然,由光真水可以引起九空无界的反应,待我捕捉九空无界开启的这种波动,参悟从中借力的法门。”
李存孝把乾坤袋收好,右手握住水晶瓶。
以三分归元为起始,千千万万的劲力波动,朝水晶瓶里涌去。
他闭上双眼,专心感受水晶瓶和周围环境连带产生的幽妙变动。
逐渐的,他心中好像捕捉到了一些古老的频段。
月光之下,西坝镇街道空无一人,但却有万缕炊烟,直上云中。
一到晚上,大家都爱吃点儿好的。
街上虽然无人,那些房子里面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香气盈满了整个镇子。
可在李存孝的心中,这千家万户的房屋,青石整齐的街道,都在逐渐虚化。
最后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只有零零散散的一些古树老屋,立在江畔。
那是千年前的西坝镇。
那个时候,这里只不过是一个小渔村,独木凿刻出来的小船,大竹捆扎而成的竹筏,竹竿上晾晒的渔网,屋檐下挂着的咸鱼。
这些东西,就已经是渔民们仅有的家当。
但他们还是发动了淳朴勤劳的智慧,尽量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加有滋有味。
从河里捕上来的小虾,打烂腌制而成的虾酱,不习惯的人一闻就觉得呛鼻,但挑上一点,用来配一碗热稀饭,满头大汗,越吃越香。
腌过的鱼,加热水,千滚万滚,炖出来的更是一锅丰盛的晚餐。
时光流逝,日月荏苒。
人们代代繁衍,小村变成了大村,变成了小镇,吃食、佐料,也逐渐丰富起来,豆腐传入这里,很快成为大家的心头好。
辛苦的年月里,不舍得轻弃的豆腐,被开发出了各式各样的做法。
厨艺和武学的结合,也从外界传入,所有人都明白了,如何借助吐纳,摒除油烟,如何借助嗅食香味,来加强吐纳的效果。
炼香成气,炼气为功。
对生活滋味的渴求,对美好香味的眷恋,直接造就了武功最稳的根基。
李存孝仿佛坐在历史浩瀚的大江边,看着江上的一朵朵浪花。
每一朵浪花中,都是西坝镇的历史中一番最动人的片段。
他不禁想起了传说中,祖师爷走大江南北,勘察谷物,对抗蝗灾的故事。
后来四方万国,有很多晚辈会讨论这件事,有人认为海东来这番成就固然可敬,但那些年里并没有太多武功上的进益,有人则认为,正是那番经历,让他的武学更上一层楼。
李存孝以前并不怎么思考这件事,毕竟磁场武学,是无比鲜活激烈的学问,而农业这些,太平凡枯燥了。
可如今,看着西坝镇的历史浪花,他忽然觉得,自己最喜爱的璀璨武道,和平凡枯燥的东西之间,也未必就那么泾渭分明。
“楚大夫曾笑言,我们这天下若精研心意磁场,武道真走上了磁场之途,只怕将来会有人跳出来,喊着什么为了蓝色的梦想,就准备把人类全突突了。”
“注:突突,楚大夫说是杀光的意思。”
赤帝门典籍汗牛充栋,海东来的诸多手札里面,曾夹着这么一段不起眼的话。
“但心意生电,天地磁场,并不是那样杀气沉重的东西啊。”
“多少来自太虚宇宙的危险,恰恰是被磁场隔绝,庇佑无穷生灵,多少爆裂骇人的雷电,却是生命的养分,谷物的良友。”
海东来落笔一向龙飞凤舞,到这里时,笔画略缓。
“本座不知何谓蓝色梦想,但若真要铸造天地,不如打造良田如海的金色世界。”
“瞧那漫天神雷,原来皆是金海的胎动!”
李存孝沉浸在千秋青史,心里头不期然的飘过一段又一段晶莹的意念,若有所得。
雷霆,生命,厨艺,生长………………
窗外的月光,渐转熹微。
夜色浸透整座西坝镇,沁入西坝镇一砖一瓦的影子里,把世界让给了白天。
于是,天发白,红日如丸,从东方跃升。
聚集在镇上的武林豪客,不知有多少人是一夜未睡,讨论着昨日雄霸身亡的消息。
但是随着那些灶台堆砌完毕,另一个消息,也让他们情不自禁的关注,筹备起来。
这场厨艺大比,即将正式开始了。
数以百计的高手,有的已经走向比试场地,有的却是在露天灶台,盯着砂锅,看着火候,要先拿早饭热一热身。
早饭不约而同的清淡。
红苕稀饭,南瓜稀饭,红豆稀饭,白粥配上红腐乳。
刚刚出锅,充满热腾腾豆香味的豆浆,撒了少许白糖。
酒楼顶层,栏杆之内。
独孤鸣,断浪,聂风,从高到矮,一字排开。
三人刚刚用猪鬃柳枝粗粒盐,刷过牙齿,此时,每人手里捧着一碗豆浆,唏哩呼噜,喝的正香。
释武尊没睡觉,在旁边点了一炉檀香,转着念珠。
猪皇还没醒,鼾声如雷,聂人王抱着刀在发呆。
忽然,只见一根黝黑的大铁柱凌空飞行。
独孤剑圣双臂环抱,白发苍苍,站在铁柱之上,从云间飞向西坝镇。
黄龙纹的马车,也缓缓驶进镇子。
镇子里,面貌普通的中年汉子,拎着一罐冰镇酸梅汤,仰头喝着,目视长空。
隔壁院落内,一个壮汉,正对浇着红油的猪脑大快朵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