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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1章,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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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这天,中午吃完之后,大家都没走,就连四位姐夫都没走,因为走不了。

他们都喝断片了。

男人们都在饭桌上拼酒,连陈启强和小叔陈大茂,杨姑父等人都喝醉了。

那就索性不走了。

...

陈启山送走陈文星,转身回屋时顺手把院门关严了。冬日的风裹着细雪扑在门板上,簌簌作响,像有人轻轻叩击。他站在廊下没立刻进屋,掏出烟盒抖出一支,打火机“啪”一声脆响,蓝焰舔上烟丝,青白烟雾旋即浮起,被北风扯得稀薄而散乱。他眯眼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眉心微蹙——白涛这事,不是孤例。去年腊月,广府那边秦大川就提过一嘴:好几个县里干部子弟因婚育政策卡得死紧,又不愿低头认罚,悄悄托人问路子。只是当时没闹到这地步,谁也没当真。可如今白涛连“临走干一票”的狠话都放出来了,说明那地方已成泥潭,踩一脚便陷到底。

他吸了口烟,烟灰簌簌落在棉鞋尖上。这念头刚落,屋里李秀菊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启山!你站外头吹风呢?衣裳穿够没?”嗓音清亮,带着三分催促七分关切。他掐灭烟头,应了一声,抬脚进门。

客厅暖气足,李秀菊正坐在沙发上补一只小袜子,针线在指间灵巧穿梭。她抬眼瞥见他衣领微敞,顺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厚绒围巾:“来,围上。”他弯腰低头,任她一圈圈绕上脖颈,指尖擦过他耳后皮肤,微凉。她忽然顿住,鼻尖轻动:“你抽烟了?”他坦然点头。她没责备,只把围巾两端往里掖了掖,压低声音道:“彩云今早说,沈淮阳前天在西城粮站碰见白涛了,两人没说话,但沈淮阳盯着他看了半分钟。”陈启山眉峰一跳,没接话。李秀菊接着道:“沈家老爷子前年病退,现在粮站主任是新调来的,听说跟沈淮阳走得近。白涛媳妇怀二胎的事,怕是瞒不住——沈淮阳要是想借题发挥,粮站门口那几个老职工,哪个不认得白涛媳妇的肚子?”她手指捏着针尖,在布面上顿了顿,“他大姐夫是孤儿,小妹没结婚,父母岳父岳母加两个小舅子……十六口人,全挤在县城老房子里?灶台烧三顿饭,烟囱冒两股烟,左邻右舍哪能不知道?”

陈启山坐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袜子翻看:“针脚密,二妮的?”李秀菊点头:“她昨儿踢破的,说要自己缝,结果扎了三回手。”话音未落,彩云抱着一摞书从楼梯下来,发梢还沾着水汽,显然是刚洗完头。“妈,我找着本《港英时期劳工法汇编》,复印了三十页,下午给秦叔寄过去。”她把书放在茶几上,目光扫过陈启山,“哥,白涛这事,要不要让萍萍先去广府?她熟路,又能盯住安置点。”陈启山摇头:“萍萍得留着陪莹莹相亲。刘影和彩云刚考完,得喘口气。”彩云抿唇一笑:“那我去。反正教授布置的选题调研,也得跑趟粤东。”李秀菊插话:“你俩别争,彩云明天先去广府,刘影后天跟着秦大川的车队过去——他运一批机床零件,顺路带人,车里铺着厚棉被,冻不着。”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引擎声。陈启山起身拉开窗帘一角,见是张建的黑色伏尔加停在了铁门外。张建自己下车,没等保镖上前,已伸手推开了门。他穿一身深灰呢子大衣,领口围着羊绒围巾,怀里却紧紧抱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袋子边角露出半截红绸——是喜帖。李秀菊眼睛一亮:“快请进来!”张建进门时呵出一口白气,搓着手笑道:“伯娘,叔,明早八点,黄亦在香江订的教堂,我和她领证。这不是赶时间嘛,特意开车过来送帖子。”他把纸袋递给李秀菊,又转向陈启山,“启山哥,我们商量过了,婚礼不办酒席,就家里人吃顿饭。但香江那边,得麻烦你帮着定个三居室公寓,黄亦妈想过去住两个月,帮着照看新房。”

陈启山接过喜帖,指尖触到纸面微凉的烫金花纹。他翻开内页,见新人名字旁印着“陈启山、李秀菊 敬贺”字样,心里微微一热。张建又道:“黄亦说,要是你们肯过去,她爸在铜锣湾有套海景房,空着呢,专留给你们住。”李秀菊笑着摆手:“我们不去添乱,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就行。倒是你爸,前两天还念叨,说张老头夸你‘识大体’,连结婚都挑在年底政策松动的档口,省得节外生枝。”张建朗声笑起来,笑声震得窗玻璃嗡嗡轻颤:“可不是?黄亦查了三个月黄历,就挑中腊月廿三——祭灶神那天,寓意‘送旧迎新’。”

这时刘影端着刚煮好的姜枣茶从厨房出来,给每人倒了一杯。她看着张建手背上冻出的红痕,忽道:“张建哥,白涛的事,你知道吗?”张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垂眸啜了口热茶,热气氤氲中声音沉了几分:“知道。他媳妇是我表姐的同学,前阵子偷偷托人给我递过信,说沈淮阳在粮站账本上做了手脚,专等她产检那天查她单位考勤——只要她缺一天岗,就按‘旷工超三日’开除。”他放下杯子,指节在桌沿敲了两下,“沈淮阳恨他当年揭发自己倒卖议价粮,这仇记了六年。”

客厅一时静默。窗外雪势渐大,鹅毛般扑向玻璃,模糊了院中枯枝的轮廓。彩云忽然开口:“哥,白涛大姐夫是木匠,小舅子会修柴油机,他岳父在农机站干过二十年技术员——这些手艺,在香江都是抢手活。”陈启山颔首:“秦大川那边,我已经说了,让老周先腾出五金厂技工班名额。白涛自己呢?”张建道:“他学的是地质勘探,可惜没分到队里,一直在县革委会管档案。”陈启山眼神一凝:“档案?”张建点头:“对。他手里攥着全县干部人事调动原始记录,还有七八个公社的粮食统购统销明细。沈淮阳这些年挪用的差额,全在那些册子夹层里。”

李秀菊手里的针线倏然停住。她抬眼看向陈启山,陈启山却已起身走向书房。十分钟后他回来,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漆封着,上面印着云途运输公司的暗记。“彩云,”他把信封递给妹妹,“明天你去广府,把这个交给秦大川。告诉他,白涛一家到广府后,先住荔湾区那栋老洋楼——就是咱们收茶叶的旧仓库。让他安排两个可靠的人,二十四小时轮守,不许外人靠近白涛的行李箱。”彩云郑重接过,指尖摸到信封里硬物的棱角。刘影低声问:“里面是……?”陈启山没回答,只看向张建:“你替我带句话给白涛——东西交出去,命就保住了。但若他真干那一票,烧粮站账本,咱们不拦;可若他牵连进人命官司,云途的船,永远不泊他乡的岸。”

张建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点头。他起身告辞时,雪已积了半寸厚。陈启山送他到铁门外,张建忽然转身,从大衣内袋掏出个油纸包:“叔,这是黄亦今早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说您爱这个味儿。”陈启山接过,沉甸甸的暖意透过纸包渗进掌心。张建上车前又回头:“启山哥,我听黄亦说,您上个月批了笔款,给云途船队装北斗导航仪?”陈启山嗯了一声。张建笑了:“那您放心,白涛的船,肯定不会迷航。”

雪夜归家,陈启山把油纸包放进厨房冰箱,转身看见李秀菊正蹲在玄关换鞋。她脚踝上那枚银镯子滑到了小腿处,随着动作轻轻晃荡,映着廊灯,像一泓碎银。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般大雪天,他揣着攒了三年的工分钱,跪在李秀菊家门槛外求娶。那时她娘隔着门帘问:“陈启山,你拿什么养活我家闺女?”他答:“我有一双手,能扛百斤麻包,能修拖拉机,还能替人写春联——但最要紧的,是我这辈子,只认准她一个女人。”

如今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电视里播着《新闻联播》最后一条消息:“我国自主研发的首套卫星导航系统‘北斗一号’工程启动……”陈启山坐在沙发里,李秀菊把热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她没说话,只是将他鬓角一缕灰白的头发拨到耳后。窗外雪光映亮窗棂,室内暖意如茧。彩云在二楼翻书,刘影在厨房熬梨膏,萍萍逗着二妮叠纸鹤,莹莹缩在沙发里刷报纸招聘栏——她圈出三行字:某电子厂技术主管、某外贸公司翻译、某设计院绘图员,旁边批注:“年薪过万,双休,有食堂。”

陈启山闭目养神,听见李秀菊在耳畔轻声道:“白涛这事,得让小六跑趟广府。他开车稳,又懂规矩,路上若遇盘查,能应付。”他嗯了一声,眼皮未掀。李秀菊又道:“还有件事——你昨儿说,让莹莹早点结婚。她今早跟我说,想把相亲推迟到元宵后。理由是,‘二哥,我想先拿下那个‘青年科技标兵’奖状,再披着红绸子嫁人,多体面’。”陈启山嘴角微扬,终于睁眼。李秀菊正低头理着他围巾的流苏,一缕白发垂在额前,被炉火染成淡金色。他伸手抚平她眉间细纹,声音低得像耳语:“随她吧。咱们的闺女,就得这么横着走。”

话音未落,院门被轻轻叩响。小六的声音带着喘息:“哥,我刚送完张老师,顺路捎了样东西——是白涛托我转交的。”陈启山开门,小六递来个褪色的军用水壶,壶身缠着黑胶布,壶盖拧得极紧。陈启山掂了掂,沉甸甸的。他没当场打开,只拍了拍小六肩膀:“回家歇着,雪大,路上慢点。”小六搓着冻红的耳朵走了。陈启山握着水壶回到客厅,李秀菊正把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的白雾里,他慢慢旋开壶盖——没有预想中的文件或照片,只有一小撮黝黑泥土,混着几粒饱满的稻谷,谷壳上还沾着湿润的泥腥气。壶底压着张泛黄纸片,墨迹洇开,却清晰可辨:“启山哥,这是我娘坟头的土,还有咱村试验田今年收的第一茬‘云途一号’稻种。您说,香江的地,能不能种活它?”

李秀菊夹起一只饺子,咬开薄皮,韭菜的清香混着蛋香溢满舌尖。她望着丈夫凝视稻种的眼神,忽然明白——他答应白涛全家远渡,并非只因旧情,更因这捧泥土里,埋着比户籍更重的东西:那是土地的契约,是血脉的刻度,是无论漂泊多远,总要带回故土一粒种的执拗。窗外雪愈盛,屋内灯火如豆,照见陈启山摊开手掌,让那几粒稻谷静静躺在掌心纹路之间,仿佛捧着整个北方平原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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