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三月初八。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
云层压得很低,把日光遮得严严实实,只在天际尽头露出一线惨白的光。
不过,官道两旁的冬麦倒是拔节起身,连片铺展,一望无际。
风从原野漫过来,万亩青浪沉沉起伏。
这里已到了宋州地界,经过一年多的赈济和重建,宋州虽然还没能恢复到大河决堤前的繁荣,但也是挺了过来。
此时,几只乌鸦蹲在田埂边的枯树上,不时发出几声沙哑的叫声,歪着头看着从官道上缓慢踱过来的一群骑士,继而又扑腾飞离。
黑郎骑在他那匹枣红马上,身后跟着十八名骑士。
他们都是军吏,有牙兵,旗官、队头,还有几个文书和辎重官。
队伍中还有一位高大武士,正是被傅彤指派过来协助黑郎的牙兵,高岑。
这位出自傅彤麾下的精锐牙兵武士,这会骑在一头黑马上,跟在黑郎身后半步的位置,正百无聊赖地嚼着槟榔,时不时就往地上吐着口水。
他们这一行人,从徐州出发,走了四天,终于到了宋州的地界。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宋州城墙那灰扑扑的轮廓,像一头蹲伏在平原上的巨兽,沉默地看着过往匆匆。
官道上很热闹,时不时有运粮的牛车吱吱嘎嘎经过,车轱辘在于硬的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赶车的民夫穿着短褐,头上戴著斗笠,手里挥着鞭子,偶尔呟喝一声,中气十足。
也有成队的骑兵从他们身边经过,马蹄踏起的尘土在队伍后面拖成一条长长的灰黄色尾巴。
这些骑士们穿着保义军标准的绛红色战袍,腰挎横刀,背上背着角弓,德胜钩上架着马槊,雄赳赳气昂昂,越过黑郎这些人。
有人经过时好奇地朝黑郎这队人看了一眼,又各自转过头去。
黑郎勒住马,在路边停下来,拿起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水有些凉,带着一股皮囊的腥味。
他抹了一把嘴,转头看向官道旁边的一片开阔地,那里有一支队伍正在缓缓移动。
那是大约五百人的新兵队伍,正沿着一条稍窄一些的土路,朝着宋州大营的方向前进。
他们大部分都坐在牛车上,或者走着,队伍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在风中凌乱的臭绑腿带子。
那些新兵穿着新发的绛红色军袍,颜色还很鲜亮,身上的装备也是标准的两个营的配置。
可这些人的行进却和春游一样,毫无军伍气质!
其中几辆牛车上,坐着一些看起来更年轻的面孔,大概十六七岁,有的甚至更小,十四五岁的样子?
他们挤在车上,怀里抱着自己的包裹,有的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从车上掉下来。
有的好奇地张望着四周,眼睛里带着一种粉嫩的紧张和兴奋。
黑郎看着那支队伍,原本就有些郁闷的脸色,就更加不好看了。
他“哼”了一声,低声骂了一句:
“这些兵,一年不如一年了。”
“以前咱们当兵那会儿,哪有坐牛车去军营的?”
“都是自己背着铺盖卷,走几十里路,到了地方,二话不说,先拉出来跑几圈,站站队列。”
“现在倒好,一个个跟大耶似的,还得牛车拉着,打仗的时候,难道也要牛车拉着他们上阵?”
他的副手高岑,在旁边听了,嘿嘿笑了两声,也跟着附和道:
“可不是嘛,咱们那时候,哪有这么好的待遇?”
“新兵蛋子,进了营,先挨几顿杀威棒,刺头的,再饿几顿,就知道规矩了。”
“现在这些,我看着都悬,一个个细皮嫩肉的,能打仗?”
“要是这样拉上去打一仗,对面一波箭雨下来,就得哭爹喊娘。
黑郎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拨转马头,沿着官道继续向前走。
他不想再看那支新兵队伍,越看越心烦。
此刻,黑郎觉得自己被发配到宋州来带这种兵,简直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他宁愿回徐州,跟那些老兄弟一起,在北伐中建功立业!
那支新兵队伍里,一个坐在牛车边缘的年轻士兵,正抬着头,看着黑郎那队人从旁边经过。
他注意到那个骑枣红马的军官,即便是在非战时,都穿着整整齐齐的铁甲,一丝不苟,各色装备俱在,就和将上战场一样。
这个年轻人,名叫曹刘。
他今年十七岁,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宽,骨架结实,一张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黑的脸,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在同龄人中少见的沉稳。
曹刘抱着自己的包裹,坐在牛车上,看着黑郎那队人消失在官道尽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羡慕和期待。
曹刘原本不叫这个名字,也该是个普通人。
直到他十岁那年,他遇到了从长安返回的保义军,见到一面绣着“呼保义”的大旗。
然后曹刘的命运因此而改变。
他不仅有了新的名字,也有了新的人生!
之后,他和一批差不多的流浪孩子,一并被编入了随军学堂。
当年的随军学堂算是专门给随军的少年,孩子学习认字、算数,以及一些简单的军中号令。
可以说,曹刘是在军中学堂成长起来的,算是完成了基本的军中教育和通识教育。
后来,大明开国,随军学堂被并入玄武武备大学堂的预备学校,而曹刘本来是要备考武备大学堂的,可他的一个师兄告诉他,北伐很可能就在这两年。
要是现在读武备大学堂,那就一定会错过这次北伐,反过来,先去参军,然后在北伐中建功立业,到时候泼天军功有了,还能继续入武备大学堂深造。
正是在师兄那句“读书什么时候都可以,北伐却只有一次!”的语言下,曹刘毅然决然在金陵参军,并被分配到宋州大营接受训练。
而因为曹刘此前就完成了武备学校的预科,可以说已经非常有经验和能力的了,所以即便此刻还没有入大营,曹就已经有了少尉军衔,领五十人。
这会坐在曹刘旁边的,是一个来自常州的瘦高少年,名叫沈七斤。
据说就是出生时有七斤重,还没让他娘遭罪。
这个沈七斤脸长,脖子细,如驴脸,倒是一双手白白净净,这会也抱着包裹,望着黑郎那些骑士远去的背影,低声道:
“曹队,那就是老军?”
曹刘道:
“多半是。”
沈七斤咽了咽口水:
“刚刚被他们瞅着,我尿都差点被憋住。”
这话刚说完,车上另一个大块头便笑了。
那人叫何阿水,是淮南寿州人,肩宽背厚,坐在牛车上都嫌车板窄。
他怀里抱着一只陶罐,罐里装着他娘给他塞的咸菜,笑起来憨厚老实,可嘴里的话却惹人讨厌:
“没憋住?不是吧,我怎么就闻到一股尿骚味了呢?”
车上的同伴们哈哈大笑。
这一笑,原本紧绷的气倒是散了些。
另一辆车上,一个泗州船户出身的青年探过头来,叫白承佑,最爱热闹,闻得这边笑声,便问:
“笑什么?给大伙也乐乐啊。’
沈七斤脸一红,骂道:
“有你什么事呢!”
白承佑立刻道:
“有我什么事?耶路上讲乐子时,你别笑啊!”
“笑一次,就是欠了一个笑话,你有笑十次八次不?这你欠的。”
“呸!”
这里的吵闹,把车上睡觉的张大宝吵醒了。
这个有点圆润的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然后看了看四周,问看过来的曹:
“曹队,到了没?我肚子都饿扁了。”
曹刘用下巴指了指前方:
“已经能看到了,前面就是宋州城。大营在城外,估摸再有半个时辰,应该就到了。”
张大宝顺着曹刘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远处那片灰扑扑的城墙轮廓。
他精神一振,拍了拍曹刘的肩膀,说:
“曹队,总算是到了,这一路可是累得不轻!”
“不过也不差,等进了营,咱们先去伙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我娘就说,宋州这里的羊可是不错的。”
“到时候咱们也喝上一碗,那才叫美。”
听到这个明显家底厚实的少年语,车上还有个黑壮少年,叫陈虎臣,家来自大别山地区,继续看着书,头也不抬,冷冷地插了一句嘴:
“军营是你家?你想吃就吃?”
“到了地方,先要报到,分营房,厘部伍,领装备!”
“还有有营官训话!”
“一套下来,天都黑了,能有口热粥喝,就不错了,还吃羊肉?”
张大宝被他泼了一盆冷水,也不恼,咧嘴笑道:
“那怕啥,到时候我找伙头兵套套近乎,多要半块饼,分你一半。”
“我娘说了,大宝想要,大宝得到!”
“我大宝,就是有福之人!”
陈虎臣哼了一声,没再接话,继续低头看书。
曹刘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得出陈虎臣应该和他一样,都是有丰富的军事训练的,不过和他出自随军学堂不同,这人应该就是大别山的卫所武人自训出来的。
即便是现在,大别山五十四所兵,依旧是出精锐的地方,在大明军方的口碑是不用说的。
牛车继续往前走,沿途的田地里,冬麦一片连着一片,在风里翻着青浪。
偶尔能看到一些个农人在田埂上弯腰劳作。
在看到这支穿着新军袍的队伍经过时,有的抬起头来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有的则直起腰,目送着队伍远去,高兴地对附近的亲人喊道:
“这次俺娃子也参军了!”
“也顶这么个好看!”
“真不孬啊,这大明的兵!”
申时前后,宋州大营终于到了。
大营驻扎在宋州城西门外的一片开阔地上,占地极广,一眼望不到边。
营墙是用夯土筑成的,高约一丈二尺,墙顶插着一排削尖的竹签和木桩,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哨塔,哨塔上站着披甲的哨兵,举着弓弩锐利地扫视着营门内外。
营门口竖着一根高约三丈的旗杆,杆顶挂着一面巨大的绛红色军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明”字。
营门内外,人流如织。
有穿着铠甲的军官在进出,有扛着粮袋的民夫在来回奔走,有牵着战马的骑士在通过,还有一群群穿着新军袍的士兵,在空地上列队,正跟着一个嗓门洪亮的旗总,喊着号子,进行队列训练。
那号子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从营中传出,带着一种蓬勃的、近乎野蛮的生命力。
曹刘从牛车上跳下来,脚踩在实地上,脚底深根,一点没有腿麻的现象。
他抬头看着那座巨大的营门,看着那面在风中飘扬的军旗,看着那些在营地里进进出出的军人,只感觉心跳加速,手心也微微出汗。
不过曹刘的脸上倒是没有露出什么紧张的神色,只是将自己带的那个队的五十新兵笼在一起,等待入营。
这会,还有其他营队的新兵也陆陆续续地从牛车上下来,有的在整理自己的包裹,有的在提袴带。
这些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猜测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茫然,有人无所谓。
叽叽喳喳,乱糟糟一片。
......
黑郎勒住马,停在营门口左侧那面拴马桩旁边,翻身下地,随后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高岑,便大步朝营门边的军务棚走去。
那棚子搭在营墙内侧,用四根木桩撑着一块油布,棚下摆着一张条案,一个穿着青袍的书办正坐在条案后面和边上的同伴聊着天。
听到脚步声,这书办抬起头来,看黑郎身上的肩章,连忙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这位营官,有何公干?”
这书吏说话带着一股宋州本地口音,语气倒还算客气。
黑郎从怀里掏出一封公文,递了过去。
那公文是傅彤亲笔签押的调令,上面盖着右军都督府的朱印,写明委任吴元泰为宋州大营新募左都前营的营官,统领新编一营人马。
书办接过公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看章,确认无误,这才点了点头,把公文叠好,双手递还给黑郎。
“吴营官,久仰。”
书办脸上堆起笑来:
“营官来得正好,新募的这几个营,前两日刚到了一批,正在营外候着,等着分编。你看,要不要先把人点了?”
黑郎点了点头,跟着书办走出军务棚,来到营门口。
书办指着营外那片开阔地上散乱的新兵队伍,说:
“吴营官,之前一批已经被领走了,这一批是剩下的,共计三百八十六人,要编为你们左都两个营。”
“其中第一个营,就是你的人。”
“名册这边有,先过过目?”
说着,他从案上翻了又翻,终于找到了一摞名册,给黑郎。
黑郎接过名册,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抬头,看向那片新兵队伍,脸登时就黑了。
因为他认出来,这伙新兵是他刚刚在路上遇到的那批混子兵。
而现在再看,更是如此,这会有四处张望的,有互相推搡打闹,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的。
整个队伍,松松垮垮,像一盘散沙,毫无军伍气象。
黑郎越看,脸色越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随后翻开名册,第一页写着一行端正的楷书:
“左都第一队,队将曹,下辖五十人。”
他目光在那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翻,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把属于自己的四个队都看完后,这才把名册合上,还给书办。
此刻,黑郎声音有些干涩:
“这些人,都是我的?”
书办点了点头:
“对,册上的都是吴营官的。”
“你看,是先带他们进营安顿,还是先训话?”
黑郎没有说话,杵在原地好一会,直到旁边的书办又提醒了一句,他才带着麾下军吏走了过去。
那边曹刘正在列队,看见之前在道边相逢的那个骑士走了过来,兴奋极了,直接大喊一声:
“列队!”
话落,曹刘所队的陈虎臣、张大宝、白承佑、沈七斤、何阿水等五十人,赶紧列成了一个五列的队列。
而旁边的新兵看到后,愣了下,随后哈哈大笑。
直到黑郎黑着脸走了过来,抽出腰间的木棍,带着麾下的老兄弟,冲进入队中,就是一顿猛打猛抽,打得刚刚还笑嘻嘻的新兵,哭爹喊娘!
此刻黑郎终于明白当年他的领导为何用棍带兵了。
领导,你的棍不够快,也不够猛!
今日,就看职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