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沐昌佑的发言完毕,整个内阁议事堂的气氛,一下子就轻松了下来。
沐昌佑这段发言,实在是很有水平,就连高拱看向他的目光,都完全不一样了。
首先,沐昌佑一开口就认下罪状,没有给自己开脱,这也就意味着,他承担了自己身为作战司主司的职责。
这也就意味着,沐昌佑今日在内阁的发言,是他以作战司主司的身份发出的。
权力和责任是对等的,沐昌佑既然承担了责任,也就掌握了权力。
然后沐昌佑迅速利用自己身为作战司主司的权力,将事件定性为“手下青壮参谋的个人意见”,明确了作战司并不支持这些年轻参谋的意见。
事情到了这一步,内阁其实已经可以回去向皇帝汇报了。
能做到这一点,沐昌佑的政治水平已经是相当过关了。
至于责任,手下几个参谋越过他上奏,但是谈论的也都是国家军务方略,又不是擅自调动造反,其实论罪都谈不上,顶多是明升暗降驱逐出总参谋部。
沐昌佑能有多大的领导责任?
可就是这么一层利害得失,很多当官的一辈子都算不明白。
阁老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也是认可了沐昌佑。
当然,仅仅是一句话,还是不够的。
戚继光开口说道:
“事情已经发生了,陛下让吾等商议,结论算是定了。”
“但是总参谋部内为何会有这样的声浪?沐主司,你可有知情?”
这道题就算是阁老们的附加题了。
这也是最考验沐昌佑的题目了。
沐昌佑深吸一口气,他明白如果这道题答对了,自己就在阁老乃至皇帝心中挂上了号,日后几十年在军务上都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若是答不好,刚刚表态积攒的好感都要折进去。
沐昌佑深吸一口气答道:
“依下官之见,此次参谋联名上奏之事,根源在于四海承平,军中长期无大战事。”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
“自辽东剿匪后,我大明陆军便鲜有大规模征伐。”
“云南、安南、西域等地,或已安定,或战事零星。”
“军中青壮军官,尤其是武监出身的参谋,锐气正盛,却苦无立功晋升之途。长此以往,难免心浮气躁。”
戚继光点头道:“此乃实情。武将功名马上取,无仗可打,便似文人无科举,心中自有焦灼。”
沐昌佑接着说道:“因此,作战司内常有年轻参谋聚集,研讨各处边情,但凡见有摩擦冲突,便易过度解读,视作用兵良机。”
“此次北疆几起小事,便被放大为‘边患渐起’, 进而联名上奏,其初衷未必是坏,实是盼着朝廷能用兵,彼等便可随军出征,博取功名。”
高拱沉吟道:“求战心切,源于晋升无门。此乃军中人事积压所致。
沐昌佑见阁老们认同此点,便话锋一转,提出更深层问题:
“然则,下官以为,此事更关键处,尚不在此。
这句话说完,众阁老的目光再次聚集在沐昌佑身上。
能分析到前面一层,直言如今武将参谋的困局,沐昌佑已经很敢说了,他还有高见?
沐昌佑语气变得严肃: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这些军官只精研军事战策,却严重缺乏政治教养。”
“他们习惯只用军事一维视角思考问题,遇事便先想如何调兵、如何布阵,如何歼敌,却极少考量政治得失、财政负担,外交牵连与长远治理。”
高拱闻言,眼神一亮说道:
“此言切中要害。兵者,国之凶器,岂能纯以军事胜负论之?”
沐昌佑点头,继续阐述道:
“譬如此次北疆之事。参谋们只看到边境有小股冲突,便认为应当‘出塞巡边,择部落击之'。”
“他们能详细推演用多少兵马,走哪条路线、需几日粮草、预计斩获多少。”
“但这些方略背后,却未深思,击破一两个小部落后,草原权力平衡会否打破?”
“互市会否中断?”
“朝廷为安抚余部,后续需增加多少抚赏银两?”
“蒙古各部若因此疑惧大明意图,转而暗中串联,朝廷又需投入多少兵力常年戒备?”
“这些政治与财政的连锁反应,他们在策案中几乎未曾涉及。”
苏泽接口道:“这便是只算军事账,不算政治账、经济账。”
沐昌佑道:“苏尚书高见,正是如此。总参谋部设立初衷,本为统筹军国大计,须军政结合。”
“然如今武监教育,仍偏重骑射、火器、阵图、地理等军事技艺。”
“虽也讲授史策,但多聚焦战例得失,对于朝廷国策、典章制度、财政运转、边藩羁縻之道,涉猎浅。”
“导致培养出的军官,战术素养或许尚可,战略眼光与政治觉悟却显不足。”
王崇古此时也微微颔首:“沐主司此论,颇有些见地。兵部亦察觉,近年武举选拔及军官考绩,多重个人武艺与策论兵机,于“知政’“识势”方面,考评权重不足。”
沐昌佑得到肯定,继续说道:
“因此,下官以为,欲治此弊,须从根本着手。”
“首要便是加强军官,尤其是参谋人员的政治教化。”
“不仅应令其熟读《武经七书》,更须研习朝廷现行典制、户部度支大略、鸿胪寺边藩舆情,乃至历代治理边疆之成败案例。”
“使其明白,军事始终是政治的延伸,任何刀兵之举,必先衡量是否于国家全局有利,而非仅仅能否打赢一仗。”
众阁臣纷纷点头,能看到这一步,说明昌佑的政治素养也相当可以了。
懂军事懂政治,这才是如今大明需要的军事人才。
但是很快,高拱又问道:
“这件事要如何处理,主司可有见解?”
沐昌佑摇头说道:
“下官也是事件当事人,不敢乱说,朝廷的任何处理,沐某及总参谋部作战司都接受。”
听到这里,高拱的目光落在苏泽身上。
总参谋部是苏泽提议设置的,这些参谋都是武监毕业的,也都算是苏泽的半个学生。
见到高拱的目光,苏泽起身说道:
“首辅,诸位阁老,诸位大人。”
“沐主司所言,已触及根本。然则,下官以为,尚有两点需补充。”
众人目光转向苏泽。
苏泽说道:
“其一,关于武监教育。沐主司提议增设政事课程,此议甚善。但须落到实处,不能流于形式。”
“下官建议,不仅增设课程,更须将政事、律法、边情、财政等科目,纳入武监毕业考核,且占相当比重。
“考不过者,不得授予实职,只能补考或转任闲职。如此,方能引起重视,迫使其用心学习。”
高拱点头:“苏尚书所言极是。若无考核,课程增设再多,亦难收实效。此事可交由礼部、兵部、吏部会同拟定细则。”
苏泽继续说道:“其二,关于参谋人员缺乏实战经验、易生不切实际幻想之弊。沐主司提及轮调至文职衙门见习,此法可解其不知政之弊,却难解其不知战之弊。”
戚继光问道:“苏尚书之意是?”
苏泽道:“参谋者,运筹帷幄之中,须知沙场决胜之艰。若终日只在衙署推演沙盘、纸上谈兵,未曾亲见血肉横飞,粮草不继,士卒疾苦,便易将用兵视作棋局,轻言战事。”
“此辈所拟方略,往往看似精妙,实则脱离实际,一旦施行,恐贻误军机。”
王崇古深以为然说道:
“苏尚书此言,直指要害。”
“兵部亦常收到一些策案,看似头头是道,细究则漏洞百出,皆因拟稿者未曾亲历战阵,不知行军打仗之难。”
苏泽道:“故下官提议,于总参谋部及兵部职方司等中枢军务机构,推行“轮战'之制。”
高拱问道:“何为“轮战'之制?”
苏泽解释道:“即令这些中枢衙门的参谋、主事等文职军官,定期轮换至尚有战事之边镇、前线,随军参赞军务,亲身体验。”
“譬如安南都统使司、西域都护府、凡有军事行动或对峙紧张之地,皆可作为轮战之所。”
他详细阐述道:“轮战期限,可定为一至两年。轮战期间,军官须深入营伍,参与行军、扎营、侦察、粮秣调运等实务,甚至随先锋部队行动,亲见战阵厮杀。”
“轮战结束,须提交详实报告,总结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并由所在边镇主将出具考评。
高拱思忖道:“此法若能推行,确可使中枢军官知晓前线疾苦,避免空谈。”
“然则,这些军官多出身武监,乃军中俊才,派往险地,若有折损,岂不可惜?”
苏泽答道:“首辅所虑甚是。故轮战人选,须精心挑选,以年富力强,有志于军旅长远发展者为先。”
“且轮战非必直接参与搏杀,主要在于随军历练,感受实战氛围,了解后勤支撑之难,地形气候之险、敌我士气之消长。”
“所在边镇主将,亦须对其安全负责,合理安排职事。”
戚继光抚掌道:“此议大妙!当年戚某在东南抗倭、北镇蓟辽,深感中枢有些文吏,只知催促进兵,全然不顾天时、地利、粮饷、士卒疲敝。”
“若彼等曾亲至前线,见士卒顶风冒雪、忍饥挨饿之状,断不会如此轻率。轮战之制,恰可补此缺憾。”
苏泽又道:“轮战还有一利,便是促进人员流动,避免中枢衙门暮气沉沉。”
“新人带来前线新见闻、新想法;轮战归来者,将实战经验带回中枢,可使策案更接地气。”
“如此循环,总参谋部方能名副其实,成为既通政略,又晓实战的军机核心。”
苏泽还有一句话没说,这样轮战给了有志向的青年参谋一个实战机会,也给了他们升职的机会。
虽然这个竞争同样激烈,但是好歹不是以前那样完全没有机会。
这样参谋们也不用想尽办法挑起战争了。
高拱沉吟片刻,看向徐文壁:“定国公,您学武监,于军官培养之事有何高见?”
徐文壁一直静听,此时方开口道:
“苏尚书所言,本公自然是支持的。
徐文壁还是一贯的态度,反正具体的军政他不掺和,只要跟着主流表态就行了。
至于谁是主流,那苏泽自然就是主流了!
高拱见徐文亦表支持,便环视众人道:
“既如此,今日所议可增补为三点:
一、北疆无事,维持现状。
二、加强军官政治教养,修订武监课程并纳入考核。
三、试行中枢军官轮战之制,使其亲历实战,避免纸上谈兵。
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皆道:“并无异议。”
高拱遂道:“好。便由戚阁老牵头,兵部、总参谋部、吏部、礼部协同,就后两点拟定详细条陈,十日内呈报内阁审议,再报陛下圣裁。主司。”
沐昌佑凜然道:
“下官在。”
“本官会上奏陛下,建议调你返回武监,担任教学长,专司武监课程调整之务。”
“须将今日所议加强政治教化、增列考核等项,尽快落实于章程。”
听到这个消息,沐昌佑心中狂喜。
大明武监的一把手是皇帝本人,二把手是定国公徐文壁,三把手就是教务长,曾经是苏泽担任,但是自从苏泽卸任之后,武监再没人担任这个职位。
教学长,名义上是负责制定武监教学计划的长官,实际上是武监的负责人。
其实总参谋部的主司,和武监的教官互相调动也是常态,当年李如松也曾任这个职位,两个职位理论上是平级的。
可理论是理论,武监的毕业生是军界的未来高层力量,担任教学长的好处实在是太大了。
可在作战司闯祸的情况下,自己还能获得这个职位,说明今天自己的表现,得到了内阁的认可。
这是因祸得福啊!
沐昌佑躬身道:“下官多谢阁老力荐!”
高拱摇头说道:
“老夫也只是上书建议,武监和总参谋部职位都是陛下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