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安原以为韩战不过是窃据西凉、僭号称尊的草莽匹夫,如今见这调兵之速布防之严,方知此人能吞并一国坐稳龙椅,绝非侥幸。
火光映在他清冷的眸中,却照不透那眼底深深的寒意,韩战确是一代枭雄,但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必须手刃此僚。
何安伏身于飞檐暗影处,凝神感知四周,夜风拂过,传来下方甲士的低喝与兵刃的森寒。
他心念电转,先逃出皇宫,隐藏在武威城中再伺机刺杀,主意打定放开神识准备寻觅逃走路线,心中蓦地一惊,整个皇宫上空似被某种无形禁制笼罩,竟无法御剑而起。
这草莽天子的宫城,竟然暗藏玄机。
下方火光愈近,呼喊声已清晰可闻,何安目光掠过重重殿宇,落在后殿深处一处精舍之上。
那里灯火幽然,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透着几分静谧,几分隐秘。
皇宫已如水桶围困,不如先去那里暂避其锋,待机而动。
一念既定,他身形再起,如夜鸟投林,无声掠向那幽灯摇曳处,身后火光如潮,喊声似浪,层层叠叠。
…………
烛火昏黄,在精致的纱罩中轻轻摇曳,将整个闺阁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韩婵娟坐在案前,双手支颌,眸光痴痴地落在掌心那支桃木蝴蝶簪上。
簪身是普通的桃木,纹理粗糙,却被摩挲得包浆如玉。
簪头两片桃叶精雕而成的蝴蝶翅膀,一片完好,另一片却已从中断裂,只剩半截残翅微微颤动,仿佛一只折翼的蝴蝶,在灯下倔强地翕动着最后的生机。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断痕,眸光愈发迷离。
那年大陈国都洛阳,知行院初开,因为这支簪子,在货摊前她与何安争执并打了一架,由此相识……如今想来,那一幕幕依旧清晰如昨,恍惚间仿佛只是昨日,可掐指一算,竟已数载。
她将蝴蝶簪捧在心口,眸光投向窗外的夜空,月色朦胧,星河寂寥,不知那温润如玉的翩翩少年郎,如今可好?
“小姐——”
一只白嫩的小手突然在眼前晃了晃。
韩婵娟回过神来,入眼的是侍女绿萼那张俏皮的笑脸,她两腮微红,杏眼弯成月牙,正歪着头打量自家小姐。
“外面听着好生热闹,小姐不去瞧瞧?”
绿萼笑嘻嘻地指了指窗外隐隐传来的锣鼓声。
韩婵娟白了她一眼,眸光又落回断簪上,“你想出去玩自去便是,不用伺候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绿萼不肯走,反而凑近了些,小脸上满是心疼,“小姐……你看你,每日都是这般闷闷不乐的,萼儿瞧着心里难受。”
她蹲下身仰头看着韩婵娟,声音软糯:“从前小姐可爱笑了,自从去了大陈那个什么知行院回来,就再也没见你真心笑过。”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拍了拍胸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道:“哦,奴婢懂了,书上说这叫相思病!原来有了心上人,是会让人变得这般惆怅的啊!”
韩婵娟被她这煞有介事的模样逗得啼笑皆非,伸出青葱玉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笑道:“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大人的事,别瞎琢磨。”
“哎哟!”
绿萼夸张地捂住额头,却笑得眉眼弯弯,“萼儿不懂,萼儿不懂,那小姐教教萼儿呗?”
她说着,忽然神秘兮兮地伸出双手,“小姐你看!”
韩婵娟低头,只见绿萼双手十指间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条细细的红绳,那红绳在她指间穿梭翻飞,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眨眼之间,竟在双掌之间结成一颗精致的“心”形结。
“小姐,你随便扯一下试试!”
绿萼眨巴着眼睛,满是期待。
韩婵娟被她勾起了兴致,纤指轻轻一扯。
那心形结随着扯动瞬间变化,竟化作两个交叠的同心圆,随即又缓缓散开,重新变成一根细细的红绳,静静躺在绿萼掌心。
“咦?”韩婵娟眸光一亮,顿时来了兴致,问道:“怎么做到的?”
“小姐想学么?”
绿萼笑得更灿烂了,献宝似的凑上前,“很简单的,萼儿教你啊,先在食指上绕一圈,右手小指勾住这一端,然后再绕回来,对,就这样……”
她耐心地一步步教着,纤细的手指不时帮韩婵娟调整着绳结的走向。
“这是我小时候奶奶教我的,叫良缘许愿结。”
绿萼一边教,一边解释道:“结好以后,用手一扯,同时心里许个愿,据说可灵验呢!”
韩婵娟听她说得神奇,也不由专注起来,那双平日里抚琴弄剑的纤纤玉手,此刻笨拙地摆弄着红绳,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在双掌间结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她看着掌心的成果,忍不住展颜一笑。
“小姐快扯!”绿萼在一旁催促。
韩婵娟依言轻轻一扯,心形结应声变成同心圆,随即缓缓散开,落回掌心。
韩婵娟笑容灿烂,却忽地俏脸一垮,懊恼地跺了跺脚,“哎呀,我忘记许愿了!”
绿萼噗嗤一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没关系呀,萼儿已经帮小姐许过啦!”
“哦?”韩婵娟挑眉,有些意外,“你帮我许的什么愿?”
绿萼清了清嗓子,小脸微微扬起,一本正经道:“奴婢许愿——希望小姐马上就能和那位心上人见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清脆:“嗯……就是何安公子!”
韩婵娟面颊腾地飞起两朵红霞,一直烧到耳根,她抿唇轻笑,褪下腕间那只通体碧绿的玉镯,塞进绿萼手里,“小机灵鬼,本小姐没白疼你,赏你的!”
那玉镯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上品美玉。
绿萼吓了一跳,双手乱摆道:“使不得使不得,太贵重了,萼儿可受不起!”
她小脸涨红,认真道:“小姐,其实只要你高兴,萼儿心里就比什么都高兴呢!”
韩婵娟心头一暖,看着这个从小陪自己长大的丫头,柔声道:“从小到大,你我主仆二人,我可从没把你当奴婢看待!你放心,往后……”
话未说完,她面色骤变。
她猛然转头,眸光如电射向外屋,叱道:“谁?”
一道黑影如疾风般掠过薄纱帷幔。
韩婵娟反应极快,纤手在腰间一抹,匕首已在掌中,她身形掠起,衣袂飘飞,如惊鸿翩跹。
然而她身形刚动,眼前便是一花。
一道寒光如秋水乍破,照亮了她惊愕的眼眸。
那剑快得不可思议,快到她的匕首才抬起一半,剑尖已稳稳抵在她天鹅般修长的脖颈。
好快的剑。
剑锋冰凉,寒意透骨。
韩婵娟僵在原地,眸中震惊之色尚未褪去,目光却已透过剑身,落在了那张灯下清晰起来的面容上。
她一时竟无法置信。
来人也同时愣在当场。
“啊!”
直到侍女绿萼的惊呼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韩婵娟瞪大双眼,小手死死捂住嘴巴,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老天爷啊!许愿结这么灵的吗?这么快就应验了?!
“何……安?”
韩婵娟声音颤抖,仿佛置身梦中,不敢确定眼前的一幕究竟是真实还是幻影,她喉间微微滚动,呢喃道:“真的是……你?”
“婵娟?”
何安有些失神,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人。
几年未见,她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稚嫩,出落得愈发高贵明艳,一袭月白寝衣裹着玲珑身段,墨发披散,衬得那张绝美的容颜愈发惊心动魄。
他收回长剑,眸光却牢牢锁在她脸上,怎么也移不开。
“何安!”
韩婵娟再也忍不住,忘情地扑进他怀里,她紧紧抱住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下一刻,她触到他肩头的濡湿,低头一看,满手鲜血。
“你……你受伤了?”
她声音陡然变了调,颤抖着手抚上他凌乱的鬓发苍白的脸颊,“怎么流了这么多血?是谁伤了你?”
何安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没事,只是被人围攻,不慎受了点小伤。”
他低头看着她,眸光温柔如水,问道:“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韩婵娟正要开口。
“咚咚咚!”
门外陡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火把的光芒透过窗纸,将整个精舍照得亮如白昼。
无数盔甲鲜明的禁军将这座小院团团围住,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刀剑出鞘声混成一片。
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大嗓门响起,震得窗纸都在发颤,“婵儿!有没有刺客闯进来?你没事吧?!”
韩婵娟脸色刷地惨白。
何安也是心中一沉,听出那是韩战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韩婵娟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何安,左顾右盼,目光落在角落那座紫檀屏风上。
她不由分说,推着何安就往屏风后藏,低声道:“快!你先躲起来!”
何安深深看她一眼,没有犹豫,闪身隐入屏风后的阴影之中。
皇城之下,地脉深处。
一座开凿于岩层之中的赤晶密室,四壁天然形成的赤色晶石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温暖而神秘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