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乍破。
剑光如虹,直刺韩战咽喉。
可剑尖堪堪递出三寸,便再也刺不进去。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然按在了剑身之上,掌缘如刀,力道如山,就那么随意一格,何安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剑身传来,虎口剧震,长剑险些脱手。
紧接着韩战欺身而近,肩头一顶。
“贴山靠!”
最简单的招式,最霸道的杀意。
何安只觉胸口一痛,仿佛被一座飞来山峰砸中,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狠狠砸向身后的墙壁。
“轰!”
整座精舍都在震颤,房梁上灰尘簌簌而下,何安砸在墙上又重重跌落在地,砸碎了身后的矮几,杯盏碎片溅了一地。
这就是最直接的境界碾压。
合道境巅峰与真我境之间,隔着一道天堑鸿沟,这道鸿沟,不是靠拼命就能跨越的。
何安肋骨断了几根,胸口剧痛如裂,韩战的玄冰真气正顺着经脉疯狂侵蚀,那股阴寒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冻成冰坨。
他单掌撑地,死死咬紧牙关,喉头腥甜,强撑着没有吐出血来。
“啊!”
侍女绿萼的惊叫声刺破夜空。
何安充耳不闻,他一个骨碌单掌撑地,另一只手死死握住剑柄,不屈地抬起头来。
他双眼通红,死死盯着韩战,目光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滔天的杀意。
“爹!”
韩婵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扑上前死死抱住韩战的胳膊,失声哭喊道:“爹,爹,住手!他是何安,是女儿的心上人,你不能杀他!”
韩战牛眼一瞪,抬手制止了要涌进来的亲卫,低头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儿,眉头紧皱:“俺不杀他?他刚才差点要了俺的命,婵儿让开,让老子宰了这个瘪犊子!”
“爹!”韩婵娟死死挡在他身前,声音凄厉,“我求你,求你不要杀他!”
“不杀?”
韩战嗤然一笑,目光越过女儿,落在那个满身血污却依旧倔强不屈的年轻人身上,冷声道:“婵儿……你可知道这个小瘪犊子是大陈的斥候!”
他厉声喝道:“说,是谁派你来的?”
何安缓缓站起身。
断骨处剧痛,经脉中更有韩战那至阴至寒的真气在肆虐,但丹基深处一股真气如不涸之泉,汩汩而涌,冲刷着周身奇经八脉,所过之处那刺骨的寒意竟被一点点驱散,痛楚大减。
此刻他无暇体悟沧澜大道经的神妙,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青云剑,剑尖直指韩战。
那双眼睛赤红如血,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刀,带着无尽的悲愤,“当年……你夜袭秦州,杀我父母,阖府上下一百多口尽皆屠戮!”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这笔账……你还记得吧……这些年……你有没有做过噩梦?你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韩战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盯着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多年前的那个夜晚,秦州城火光冲天,杀声震野,那个叫赵镇的皇子,至死都护着自己的妻儿……而那个襁褓中的婴儿,被知行院绝顶高手拼死救走……
“你……”
韩战喉结滚动,眸光如针般锐利,“你……是赵镇的儿子?当年白向首救走的那个娃娃?”
何安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手中的剑握得更紧。
韩战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震得屋梁都在颤动,听不出半分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不错!”他笑声骤歇,目光如炬,“是俺带人杀了你爹娘!冤有头债有主,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俺就让你去阴曹地府见你爹娘,让你们一家团聚!”
他双掌一错,室内骤然严寒彻骨。
墙壁上、地板上,肉眼可见的白色晶霜跳跃凝结,整个房间瞬间如坠冰窟。
韩战一掌劈下,掌风裹胁着森森白霜,带着足以冻结一切的恐怖寒意直取何安。
何安势若疯虎,不退反进。
青云剑剑气纵横,悍然迎击,剑光与掌风相交,爆发出刺耳的尖啸。
韩战轻蔑一笑,再次欺近,这一次他全力出手,再无半分保留。
他手指在青云剑上轻轻一搭,何安只觉仿佛有千钧巨石砸在剑身上,长剑险些脱手,虎口已然迸裂,鲜血淋漓。
韩战咧嘴一笑,顺势就要一掌劈下。
掌至半途,忽然顿住。
眼角余光瞥见女儿那张泪痕满面的脸,那张脸上写满惊恐,绝望,还有……哀求。
韩战皱了皱眉。
他当然可以一掌拍死这个小瘪犊子,可要是当着女儿的面杀了她心上人,将来婵儿怕是会恨他一辈子。
不如……先废了他的修为,让这小子变成个废人,看他还拿什么报仇。
一念至此,韩战掌势一变,改拍为抓,五指如钩,直取何安丹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何安抬手。
一道流光骤然飞出,带着锐利杀气,直刺韩战面门。
韩战疾速后掠,身形如鬼魅般飘退三尺,待看清那道流光,不觉哑然失笑。
不过是一把普通飞剑,剑身狭窄,剑意滞涩,显然是仓促祭出,根本不成气候。
这种货色,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韩战随手一抓,将那刺向自己的飞剑攥在掌心。
“嘎嘣!”
那飞剑如同麻花般被拧成一团废铁。
可下一刻,韩战脸上的笑容猛然凝固。
剑身上,一张符箓正在燃烧。
金色的火苗,乳白色的火光,如同怒放的秋菊,骤然炸开,那火光瞬间化作水银般的液体,流淌上他的手臂,蔓延全身。
韩战猛然僵住,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禁锢,丝毫动弹不得。
“金枷玉锁符?!”
他瞪大眼睛,嘶声惊呼。
何安嘴角溢血,眼中却迸发出疯狂的光芒。
这张符箓,是临行前魏知临亲手交给他的,一共三张,每一张都珍贵无比。
方才他祭出飞剑,只是为了吸引韩战的注意力,真正的杀招就是附在剑身上的这张符箓。
想不到一击奏效。
他毫不犹豫,当即催动丹基所有真气,倾力运转沧澜大道经,磅礴真气如江河决堤,尽数涌入右手食指。
他的指尖,骤然亮起一点恐怖的流光。
那流光细小如萤,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它莹莹流转,如同一枚即将炸裂的星辰。
戮仙指!
这是何安目前掌握的最强杀招,每一击都需消耗海量真气,但此刻,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韩战被“金枷玉锁符”困住,仅仅一瞬间。
但对何安来说,这一瞬间足够了。
他指间那点恐怖流萤,破空而出。
韩战肝胆俱裂。
那点微光虽小,他却从中感受到了足以致命的威胁,他疯狂催动真气,周身气血沸腾如海,真我境的磅礴修为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给俺——破!”
他怒声爆喝,身子瞬间膨胀了一倍。
“金枷玉锁符”的流光禁制,被他硬生生撑得四分五裂,炸成一地璀璨的碎片。
可就是这短短一瞬的耽搁,戮仙指化作一点恐怖的流光,带着毁灭一切的锋芒,已破空而至。
韩战瞳孔骤缩,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那是多少年未曾有过的感觉。
韩婵娟心如死灰,泪水模糊了双眼。
方才那番对话,如五雷轰顶,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州……夜袭……阖府上下一百多口……
原来,父亲的手上沾着何安父母的鲜血。
原来,她和他之间隔着的是血海深仇,是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心中明白,今生今世与何安再无可能……
绿萼上前扶住她颤抖的身子,却只能感受到自家小姐浑身冰凉,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眼泪无声无息地从韩婵娟脸颊滑落……
她想起那年上元夜,丽景门外,漫天烟花如星雨坠落,她鼓起勇气问出那句话:“假如有一天……我们彼此变成敌人……你会伤害我……还有我的家人吗?”
彼时的少年没有丝毫犹豫,他的誓言在寒冷的夜风中清晰而坚定:“永远不会。”
那一幕,曾是她多少个午夜梦回时唯一的慰藉。
可如今……
想不到一语成谶。
她闭上眼,眼泪簌簌而下。
就在她猛然睁眼,韩战一掌劈下。
何安浴血抵挡。
然后,何安抬手,一点恐怖的流萤在他指尖绽放。
一道流光,带着足以洞穿一切的锋芒,直奔韩战而去。
“不——!”
韩婵娟脑中一片空白,她飞身而起,如飞蛾扑火,直直挡在韩战身前。
“婵儿!”
韩战的嘶吼在身后炸响,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道流光,洞穿了她的胸口。
韩婵娟叮嘤一声,发髻散开,如瀑布般的青丝倾泻而下,裙角飞扬,整个人如同一朵凋零的荷花,缓缓坠落。
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凤凰虚影,从她身上浮现,随即消散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