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羌人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拿起炉边的铜烟锅,从腰间的皮囊里捏出一撮烟丝慢慢按进烟锅里,然后用火钳夹起一块炭火点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青白的烟雾从他鼻中缓缓吐出,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腾。
“族里的释比又来看过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淡然,“这个娃儿胸骨碎了,脑壳也受过重击,怕是难救活喽。”
他又吸了一口烟,叹了口气:“可惜喽。”
木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蹲下身子帮老羌人捶着肩头,力道不轻不重,显然是经常做的,目光落在炕上那张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阿爹,光靠扛也不是办法嘛……咱们那匣子里的雪莲和赤参还有没有?给他灌点试试?”
老羌人被烟呛了一口,咳嗽了两声,斜着眼睛看着女儿。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狡黠与调侃,“我的阿姝啊,养大的鹰,翅膀硬了,就向着山外头飞咯。”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了指炕上的年轻人,喉咙里滚出一声混着羌语腔调的叹息,笑道:“这个汉家娃还没醒,你就急得要把家底都掏空了?真是女娃外向喽。”
木姝的脸上浮起两团红晕,她猛地一跺脚,鹿皮靴踏在毡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娇嗔道:“阿爹!”
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与羞涩,“那些东西本来就是阿爹给我的陪嫁,我想给谁就给谁嘛。”
老羌人笑得更欢了,烟差点呛进嗓子眼,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木姝咬着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阿爹要是舍不得,那……那我就把我的银镯子卖了,去买药总行了吧?”
老羌人哈哈大笑着站起身来,将烟锅在靴底磕了磕,火星四溅。
他背着双手,低头看着女儿那张绯红的脸,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宠溺:“好啦,我去找找看,有啥子能给他用的。”
说完,他弯着腰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帐帘在身后落下,发出一声厚重的闷响。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炭火明明灭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酥油灯的灯焰微微摇曳,在帐篷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木姝坐在炕边的矮凳上,双手支着下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日看惯了络腮胡、风霜刻痕的粗犷男人,此刻落在这个汉家男子清秀的脸庞上,竟一时有些挪不开。
帐内昏黄的火光跳跃着,映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即便面色苍白如纸,也掩盖不住那份属于汉家男儿的清俊,他的眉毛浓密而整齐,如同两柄搁在眉骨上的短剑,鼻梁高挺笔直,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而硬朗的线条,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又不失坚毅。
他那双紧闭的眼睛,眼窝深邃,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仿佛在做一场漫长而深沉的梦,散落在枕边的几缕黑发贴着光洁的额角,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与部落里那些粗犷的羌人相比,他就像一块被渭水冲刷了千年、温润无瑕的羊脂玉。
木姝看着看着,脸颊又不自觉飞起了红霞。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一丝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涩与好奇:“你这汉家娃,怎么连昏迷都这么好看?”
这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被冯栖梧打落悬崖、坠入渭水的何安。
那一日他身受重创,坠入万丈悬崖,落入冰冷刺骨的渭水之中,激流裹挟着他,一路向南,沉浮不定。
他时而被卷入浪底,时而被抛上浪尖,口鼻灌满了河水与泥沙,胸口碎裂的肋骨刺入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
也许是命不该绝。
他被渭水下游一处河滩的乱石拦住,已气息奄奄,浑身冰凉,皮肤泡得发白,如同一具溺毙的浮尸。
正在狩猎的木姝发现他,将他背了回来。
木姝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在手中慢慢摩挲着,那玉佩玲珑精巧,通体温润,质地极好,上刻着一个“韩”字,她并不认识汉字,是部落里的释比告诉她的。
她将玉佩举到眼前,在昏黄的灯光下端详着,玉面上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映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显得格外明亮。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这玉佩上刻着一个韩字,莫非你姓韩?”
她指腹触到那光滑温润的玉面,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沉默了片刻,她又道:“不管你是谁,既然来到我身边,一定是上天的意思。”
她看着何安那张苍白的脸,琥珀色的眼眸中映出摇曳的火光,也映出一抹少女羞涩而坚定的神采。
“你放心!”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羌人女子特有的、直白而不加修饰的温柔,“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火光映照着她的脸颊,粉红如桃花,娇羞可人。
酥油灯啪地爆出一朵灯花,火星溅起,又缓缓落下。
就在这一刻,何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动作极其细微,若不是木姝正盯着他,几乎不会察觉。
她猛地愣住,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
手指又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紧闭的眼睛眼皮挣扎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睁开了。
“啊!”
木姝猛地站起身来,矮凳哐当一声翻倒在地,她欣喜若狂,转身就向帐外跑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雀跃:“阿爹!阿爹!他醒了,他醒了!”
帐帘掀开,寒风裹胁着雪花扑进来,她已消失在帐外,脚步声混杂着她欢快的呼喊,渐渐远去。
何安头疼欲裂,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凿子,正在他的脑袋里不停地敲击,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努力睁大眼睛,视线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他用力眨了眨眼,那层水雾渐渐散去。
入目是一顶黑色的、弧形的帐篷顶,牦牛毛毡的纹理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粗犷而原始。
帐篷的骨架是整根的松木,上面挂着一些风干的草药和一小串兽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混着牛羊肉的膻气。
这是哪里?
他躺在铺着老羊皮的土炕上,身下垫着厚厚的毛毡,身上盖着一张破旧的羊皮被子,被子上有几处破损,露出里面的羊毛。
他试图回忆,脑海却一片空白。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的空白……
仿佛有一只手,将他脑海中所有记忆都抹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不知道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那些本该熟悉的、刻骨铭心的名字、面孔、声音,全部消失了,如同一本被撕去了所有书页的书,只剩下光秃秃的封皮,空荡荡地躺在那里。
他努力去回想,每一次用力,脑袋里便传来一阵剧痛,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疼得他冷汗直冒,牙关紧咬。
就在这时,帐帘再次被掀开。
两颗脑袋映入眼帘。
木姝头上的狐皮帽歪歪斜斜地戴着,几缕黑发从帽檐下露出来,眼睛明亮如星,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中满是惊喜与好奇。
缠着深色头帕的老羌人,沟壑纵横的脸上此刻笑得如同一朵盛开的菊花,皱纹堆叠,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你这个娃娃,总算舍得醒过来咯。”
老羌人声音洪亮,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何安身上的羊皮被子:“这一觉睡得比冬眠的熊还沉哩。”
他笑眯眯地看着何安,眼神里满是慈祥:“肚子饿不饿?”
何安看着眼前这两张陌生的面孔,一时无所适从。
“你……你……是谁?”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刮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疼痛与费力。
老羌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是这里的族长木陀,这里是清崖部落。”
他指着身边的木姝,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你这个娃命大,在河里漂了几天,是我女儿木姝救了你。”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浑浊的老眼仔细打量着何安:“汉家娃,你叫撒子?”
何安沉默了。
他忍着剧痛努力回忆,拼命去想,可脑海依旧一片空白。
一种巨大的恐惧从心底升起,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我……”
他声音颤抖,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惘然的、近乎绝望的语气:“我是谁?”
老羌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木姝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作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怜悯、心疼、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帐内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迸出的噼啪声,和远处渭水的轰鸣。
冯栖梧点在何安眉心那一指,以精纯至极的真气直击灵台,碎人神识,普通修士若受这一击早已身死道消,神魂俱灭。
但何安身怀奇功,沧澜大道经危急关头轰然自启,生生抵御了大半,终究是保住了他的灵台不灭,肉身未毁。
那恐怖指力太过霸道,即便被卸去了八成,残余那些毁灭之意仍让何安无法消受。
待他醒来,往昔种种再也想不起来,脑海只剩一片混沌的空白。
他茫然地躺在这顶陌生的帐篷里,望着头顶粗糙的牦牛毛毡,听着一旁那个老羌人和那个眼睛明亮的少女用他听不太懂的方言说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同一片空旷的没有边际的荒原: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