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吕岳看着满脸决绝与凄美的洛玉卿,心中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昔年,他们这些截教弟子在面对阐教与西方教的围剿时,亦曾有过这般宁折不弯的傲骨......但现在,还剩下什么呢?
而他们又是处在一个什么立场?
“很遗憾。”
吕岳深吸口气,缓缓抬起右手,瘟疫钟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一刹那,无边恐怖的威压如天河倒灌,瞬间碾碎了洛玉卿周身仅存的金焰。
当!
那通体布满铜锈的青铜钟长鸣,震荡天地,余音如丧钟般在天地间回荡,宣告着这位大隋女仙的终末之曲。
洛玉卿大口咳血,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残剑脱手,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滚落在尘埃之中。
洛玉卿视线开始模糊,耳畔的钟声渐行渐远,唯有那漫天灰雾,依旧冰冷而无情地吞噬着最后一点余温。
其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的刹那,她仿佛看见了洛阳城的盛世烟火,看见了那万家灯火中,孩童无忧无虑的笑脸......以及那座已经远去的城池。
青州。
洛玉卿心底回响着那座古老城池的名字,乃是上古九州,天地间最为古老的人族族地之一。
那是她魂牵梦绕的故土,也是她誓死守护的归处。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洛玉卿心中叹息一声,意识就要彻底沉入无边黑暗深渊之中。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在其心底深处响起,瞬间将她的意识从混沌中强行拽了回来。
“洛玉卿,你忘了跟朕发过的誓吗?”
那威严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丝毫的波澜,却让人感到无比安心,仿佛其存在的本身,就如巍峨不动的泰山,镇压万古。
洛玉卿忍不住怔了下,只觉这个声音很耳熟,却是有些恍惚,下意识说道:“臣......有负厚望!”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战斗吧,一直到让漫天仙佛都在你的剑下俯首,让这九州山河因你而安,让大隋皇朝.......因你而盛!”
洛玉卿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声音如惊雷炸响,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黑暗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战意。
下一刻,洛玉卿睁大了眼睛,看到了前方黑暗被驱散之后,逐渐显露出的那道伟岸身影。
那人身披玄色帝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负手而立,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金色云气,虽未释放任何威压,却令周遭翻涌的灰雾都为之凝滞、退避。
刹时,那人抬头望向洛玉卿,眼眸中的温和与威严流转,化为无边璀璨的金光,缓缓抬手,一指轻点在她的眉心之中。
“去吧,朕从不会让麾下将军与臣子独自上阵!”
那人的声音十分平静,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强大与自信。
其指尖的金光如烈阳初升,瞬间贯穿了她破碎的识海,仿佛一轮无比曜目的大日,高悬于她的心湖之上!
一瞬间,洛玉卿只觉浑身充斥着热流,仿佛枯木逢春。
“是,陛下!”
洛玉卿几乎下意识的应声而起,朝着那道逐渐消散的身影拱手作拜,缓缓抬起头,一双美眸仿佛分别蕴着炽焰与霜雪,妖异而可怕!
那道身影微微颔首,负手而立,身后无边璀璨的金光之中,隐隐传出一声悠远的长吟,震动天地!
吼!!
那巨兽咆哮般的长吟,直接将玉卿的注意完全吸引过去,恍惚间看到了一头浑身布满玄黑鳞甲的巨兽,遨游在混沌云海之间,双眸如古老星辰,璀璨而威严!
刹那间,洛玉卿只觉神魂震颤,一股古老无比的苍茫气息扑面而来。
“鼍龙......”
这位大女仙忍不住喃喃自语,意识逐渐从恍惚中回归,那声长吟已化作滚滚雷音,在天地间回荡不息,震碎了漫天阴霾。
此刻,天穹云海之上,吕岳满脸惊愕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你怎么还活着!?"
他所持的瘟疫钟与杨任的飞电枪可不一样,乃是货真价实的先天灵宝,更是他作为天庭八部之一的瘟部之主的证道至宝。
其威能之强更是远超寻常仙家法宝,足以在瞬息间散播亿万瘟毒,令金仙陨落、太乙染疾,三界之中,仙神佛魔,皆惧而避。
这洛玉卿纵然是人仙,九州的天骄女,但也不可能在瘟疫钟的侵蚀下毫发无伤,甚至看样子......似乎还恢复到了巅峰状态,气息比之前更加凝练厚重。
“发生了什么?”
吕岳心中惊疑不定,目光死死锁定在洛玉卿身上,试图从她周身流转的气息中寻出一丝线索。
然而,纵然是他这位瘟部之主,竟是也无法从洛玉卿身上发生的变化觉察到任何的蛛丝马迹......就仿佛洛玉卿在一刹那顿悟,立地迈入了更高的境界!
“太乙?不对,她没有突破......太乙也不是这么好成就的!”吕岳心中更升起一丝念头,便是转而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猜测。
太乙之境,金仙之上。
这只是一个说法,更是一道真正的天堑。
要知道,能成就太乙境的存在,即便是在三界之中,也能被尊称上一声’大神通者,非大机缘、大毅力者不可成。
这绝非是一个受困于九州之地的小小人仙能够做到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管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今日你的结局都已经注定了!”
吕岳深吸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疑,眼底的冷漠再度凝聚,抬手招来那口通体布满铜锈的青铜古钟!
瘟部至宝——瘟疫钟!
当!
刹那间,吕岳抬手轻叩钟身,一股令人作呕的灰败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仿佛无数冤魂在耳畔凄厉哀嚎。
那灰雾所过之处,连虚空都发出滋滋腐蚀之声,天地元气都被尽数吞噬殆尽,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白。
“是陛下......”
此时,洛玉卿站在破败的大地上,低头看着洁白无瑕的玉手,神情间有一丝恍惚。
她认出了刚刚在濒死之际看到的那道伟岸身影,也认出了那一声长吟的主人。
今日扬州这一场劫数,原本是萧美娘和杨素联手布局所致,但这不代表远在洛阳城里的那位大皇帝就是一无所知。
事实上,今日扬州城的许多布局和变数,本就是来自政事堂。
只是,洛玉卿不久前听闻,政事堂现在是东宫在掌舵,朝中一众文武大臣全都听命于那位监国太子殿下。
至于那位深居宫闱的皇帝陛下,似乎早已将权柄尽数交托,行踪成谜......现在看来,那位陛下从未真正放手!
“陛下,臣定不负所托!”
洛玉卿深吸口气,缓缓抬起眸子,凝视着天穹云海之上垂临的无边灰雾,眼底最后一丝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寒星般冷冽的决绝。
下一刻,洛玉卿抬手而起,指尖轻点虚空!
铮!
一缕清越剑鸣自天地间进发而出,如龙吟九天,瞬间撕裂了那令人窒息的灰败死寂。
那剑光并不炽烈,却透着一股斩断因果、破除方法的凛冽锋芒,硬生生在漫天灰雾中撕开了一道缺口!
随即,洛玉卿抬手从虚无中握住了残缺的剑柄,玉手一抹而去,剑身逐渐浮现!
嗡!
顷刻间,一柄通体晶莹冰剑赫然映现而出!
剑身之上,流转着淡淡的炽焰,仿佛冰与火交织的神异光景,一半极寒刺骨,一半炽热焚天,散发出一种毁灭与新生并存的恐怖威压。
“太阴玉魄剑!?"
吕岳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脱口而出,随后皱眉,摇头道:“不对,神兵已毁,你不可能凭空锻造出来......这是从国运之中召唤出来的?”
“你怎么可能有这等手段!”
从历史、虚无之中召唤出曾经在现世出现过的神兵残影,这已足够惊世骇俗,绝非寻常修行者能够做到的。
在吕岳的认知中......就算是太乙金仙的大神通,都未必能轻易实现。
洛玉卿此刻展现的手段,分明已触及了某种更高层次的法则!
那是借天地气运,因果轨迹,从时间长河中捞取早已破碎的烙印,再以自身意志将其重塑为现世之剑。
这不是洛玉卿能办到的!
“国运!”
一剎那,吕岳似乎是反应过来,猛地投去目光,凝视着扬州城的方向。
那座城此刻正被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晕笼罩......那是大隋国运的光辉!
“相隔这么远的距离,难道是那位大皇帝!?”吕岳心中惊疑不定。
而此时,洛玉卿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紧了那柄冰火交织的长剑。
嗡!
剑身震颤之间,仿佛有无数道细碎的龙吟自剑脊深处传来,与她的呼吸融为一体。
她缓缓抬眸望去,剑尖直指吕岳这位天庭瘟部之主,声音平静的宣告道:“此剑中承载的,是扬州百万生民的意志,是陛下以国运为薪火点燃的敕令!”
“敕令......”
“斩天上仙神落凡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洛玉卿手腕一翻,剑光如瀑般倾泻而出!
那冰火交织的剑芒划破长空,所过之处,虚空瞬间扭曲,灰雾如遇克星般纷纷退散。
吕岳瞳孔骤缩,从那剑光中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威胁,那是足以伤及他本源的力量!
吕岳深吸口气,眼睁睁望着剑光如长虹贯日般斩落,却并未硬撼其锋芒,而是身形微侧,五指虚握之间,一道灰蒙蒙的符印凭空凝现,挡在身前。
那符印之上,瘟毒之气翻涌如潮,与剑光碰撞的刹那,爆发出刺目的光焰与嘶鸣。
轰!
冰火交织的剑意与瘟毒符印相互侵蚀,虚空中竟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仿佛连这片天地都无法承受两股力量的碰撞。
“没想到会被逼到这一步,的确是了不起啊!”
吕岳叹了口气,缓缓抬眸,凝视着洛玉卿的身形,抬手捏住了一道法诀,胸中五气涌出,头顶三朵大道之花逐渐绽放!
轰隆!
一般远超先前的威压如山岳般倾轧而下,整个扬州城.....不,应该说是整个江南之地,乃至是整个九州都在这一刻剧烈颤动!
那仿佛是天地本身在恐惧!
嗡!
大道之花绽放的瞬间,吕岳周身气息暴涨,原本灰暗的瘟毒之气竟是透出几分神圣庄严。
下一刻,吕岳身形一晃,显现出三头六臂之身,六臂各持法器——形天印、瘟疫钟、行瘟、止瘟剑、瘟癀伞、瘟丹!
每一件都缠绕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瘟毒法则,每一件也都是先天法宝的品级!
昔日截教九龙岛声明山的炼气士,如今天庭八部之一的瘟部之主,此刻终于是拿出了全部的实力!
吕岳眸光一闪,轻声道:“金眼驼何在!?”
吼!
一声震天嘶鸣自九天之上传来,一匹通体金黄,双目如电的神驼踏云而下,四蹄生烟,周身缠绕着淡金色的瘟瘴气。
金眼驼落地的瞬间,吕岳翻身而上,六臂齐动,六件先天法宝同时绽放出璀璨的神光,化作六道灰黑色的洪流,朝着洛玉卿席卷而去。
“剑起!”
洛玉卿毫不怯弱,挥剑起舞,冰火交织,剑光如龙,迎向那六道瘟毒洪流。
轰隆隆!
两股力量碰撞的刹那,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与此同时。
远在天穹之上,一场源于血脉之间的兄妹厮杀也在激烈上演。
哧!
殷郊手握一杆方天画戟,宛若神威凜然的战神,一戟横扫而去,直接将萧美娘逼退了!
其上封神榜之前,为大商太子,帝辛的长子,更是那阐教十二金仙之首的广成子之徒!
即便是与萧美娘这位九尾狐相比,也是丝毫不逊色。
而偏偏在他们之间,却有着难以割舍的血脉渊源。
一个是昔年帝辛的长子,一个是帝辛与九尾狐结合诞下的最后的人王血脉!
“妖孽,束手就擒吧,今日你等无论是想做什么,都终究是徒劳无功的!”
殷郊一戟横空,戟刃之上雷光涌动,语气中充斥着纯粹的杀意与冷漠,似乎眼前倾城倾国的美人并非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妹妹......而是血海深仇的仇人!
事实上,说他们是仇人也不为过。
毕竟,昔年殷郊便是死在了萧美娘母亲......那位大商妖后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