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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六四章 舆论即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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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王华老眼昏花,已经看不清对面苏录的脸,只对着那道身影,艰难地问道:

“都杀吗?”

“师公放心,当然不会都杀。”苏录的声音冷如冰,稳如山,“我们会严审公判,只杀按律当斩者,其余...

燕三这话一出,满屋子管事都愣住了,面面相觑片刻,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燕大人,您这请帖……是请人吃席,还是请人投诚啊?”

“可不是嘛!八十年的男儿红?我爷爷小时候喝的酒都没这年份!”

“两斤龙井?那可是贡茶!寻常大户摆宴,一两半两都舍不得泡,您倒好,临走一人两斤——这是送礼还是送命?”

燕三却只是笑,端起手边粗瓷碗,啜了一口滚烫的姜茶,热气腾腾地蒸得他眉梢微润:“你们只看见酒贵茶重,没看见背后的意思。丝社社首是什么人?乡里头最精的算盘,最老的狐狸,最怕的不是穷,是断了活路。他们压着几千斤陈丝,眼看着过年要账、开春放贷,又没地方出手——这时候,咱们不光给银子,还给脸面、给排场、给指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什么叫‘良禽择木而栖’?不是鸟飞错了林子,是林子自己枯了,鸟才另寻高枝。行会那棵老树,根子早被蛀空了,就剩个壳子撑着面子。咱们这棵新树呢?不光有根,还有水、有肥、有阳光,更关键的是——它已经长出了第一片叶子。”

他指了指窗外——枫桥厂区内,八千台腰机已整整齐齐排开在东仓,两千台小花楼正由机匠们逐台组装调试,踏板声、绞轴声、绷经声此起彼伏,如春潮初涌,隐隐成势。西仓则堆满了新刷桐油的竹筐、新焙干的桑皮纸、新锻的铜筘、新制的纬纱筒子……连空气中都浮动着生丝未染的清冽与桐油微辛的气息。

这不是作坊,是军阵。

“所以这帖子,不是请吃饭,是递投名状。”燕三声音沉下来,“谁来,谁就是第一批投诚的;谁不来,谁就是行会铁杆;谁迟疑不决,谁就是骑墙观望的——咱们心里都有数。到时候开工放饷,头一批领工钱的,全是来的社首推荐的蚕农子弟;头一批发丝的,全是来的社首押运的茧车;头一批签契的,全是来的社首担保的机户。这叫什么?叫‘以利结盟,以信立信’。”

众人静了一瞬,随即纷纷点头。

杨七最先反应过来,拍腿道:“妙啊!这哪是请帖?这是‘站队令’!谁坐咱们席,谁就等于当众撕了行会的告示!往后就算行会想封杀,也得掂量掂量——三千社首里有一百个来了,剩下九百个还能硬着脖子说‘我们没看见’?”

“不止一百。”燕三摇头,嘴角噙着一丝笃定的笑意,“我让徐管事去吴江,李管事去震泽,王管事去平望,三人分头走水路,专挑那些去年春荒时被行会拒贷、今年茧价被压到一两五斤的穷村。每村只带二十两银子、五匹素绸、十坛新酒,见了社首不谈丝,先问一句:‘你家祠堂修好了没?’”

屋内一静。

徐管事恍然大悟:“对啊!去年行会嫌他们村子太穷,说‘贷了也是打水漂’,硬是没放春债。结果蚕农卖茧亏本,连祠堂梁木都凑不齐,只得拿旧瓦片糊顶……咱们送去的绸子,是给祠堂挂匾用的;酒,是祭祖用的;银子,是帮他们把祠堂修起来的!”

“修祠堂?”有人不解。

“修祠堂,就是修人心。”燕三缓缓道,“江南重宗法,祠堂塌了,族心就散了;族心散了,社首说话就不响了。可咱们一出手,祠堂立起来了,族谱续上了,香火旺了——社首在族里说话比从前还响,那他凭什么还要听行会的?他听的,已经是咱苏州织造厂的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棂,寒风裹着运河水汽扑进来,吹得案上新印的请帖哗啦作响。那纸是特制的青檀皮纸,厚实柔韧,墨色沉而不浮,左下角盖着一枚朱砂大印——“皇资委苏州织造厂”,印文苍劲,力透纸背。

“诸位记住,咱们不是跟行会抢丝,是跟他们抢人。丝能烂在库里,人不能烂在乡下。只要把社首的心撬动三分,蚕农的手就能松开五分,机户的脚就能迈开七分——最后那一丝犹豫,不用咱们劝,行会自己就替咱们斩断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漕丁打扮的年轻伙计掀帘而入,喘着粗气抱拳:“燕大人!枫桥码头刚靠岸一条快船,是海政衙门的信使,说奉唐状元钧令,送来三样东西——一封密函、一匣印信、还有一船货!”

众人俱是一震。

燕三瞳孔微缩,当即整衣肃容:“快请!”

不多时,一名身着玄色云纹短褐、腰佩乌木鱼符的青年信使步入厅中。他并未多言,只将一方紫檀木匣双手奉上,又自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札,再从肩上解下一卷油布包着的图册,依次置于案头。

燕三亲手拆开密札,展开只扫一眼,便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向众人:“唐状元说了——丝的事,不必再等苏大人调拨银两。他批了‘海政特许贸易额度’,准我厂即日起,以生丝为抵押,向海政钱庄支取三十万两现银,月息一分五厘,三年本息还清。”

满堂寂然。

三十万两!

够收全苏州三府十二县所有陈丝,还有富余!

杨七嘴唇直抖:“这……这哪里是借钱?这是送钱啊!”

“不止。”燕三指尖划过图册封皮,轻轻掀开——里面竟是全套《海运通商章程》《丝绢税则简明录》《倭国吕宋暹罗三国丝价行情表》,末页还附着一份手书:“凡织造厂所产绸缎,无论素罗花缎,但凡贴‘皇资委监造’朱印者,一律免征 inland关税、市舶司抽分、行会厘金,直放海港装船。另赐‘官督商办,海陆并济’八字匾额,择吉日亲送枫桥。”

众人怔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徐管事喃喃道:“官督商办……海陆并济……这八个字,等于把整个江南丝业的命脉,从行会手里,直接接到了朝廷胳膊肘上!”

燕三却未喜形于色,只将密札折好,郑重放入匣中,又取出那枚新铸的铜质印信——方寸之间,刻着“苏州织造厂采买专用”八字,背面是海政衙门的双龙衔珠徽记。

他摩挲着印信,声音低而稳:“唐状元不是给我们银子,是给我们‘权’。有了这个印,咱们收丝,不是商户采购,是官府采办;咱们雇工,不是私家招揽,是皇资委委任;咱们运货,不是民船载货,是海政特许船队——从此以后,行会那套‘定价—配额—封杀’的老把戏,在咱们面前,连张废纸都不如。”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现在,我要你们立刻去做三件事——第一,把请帖加印三百份,明日一早,由漕丁营二百精锐护送,沿太湖十八水道、运河七十二支浜,挨村送达;第二,派三十名识字账房,携银票、契约、印信,随船赴各村,当场验丝、当场兑银、当场签约,丝不过夜,银不出舱;第三——”

他伸手,抽出一张素笺,提笔饱蘸浓墨,写下八个字:

**“丝在人在,丝尽人散。”**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把这八个字,刻成木匾,悬在厂门正上方。告诉所有人——苏州织造厂不收陈丝,只收新丝;不收散丝,只收统丝;不收贱丝,只收好丝。但凡肯按咱们的规矩来,哪怕茧色稍浅、丝缕略细,只要干净、匀净、无霉无虫,咱们照单全收,且价高于市价一成!”

“可若有人阳奉阴违,表面签约,背地里仍把丝卖给行会……”燕三搁下笔,声音陡然冷下去,“那就不是违约,是欺君。海政衙门的缉私船,就在运河口外候着。查实一例,船扣、丝焚、人拘——十年之内,不得入行。”

满室无声,唯有窗外运河水声汩汩,仿佛应和着某种不可逆的潮音。

翌日清晨,天光未明,枫桥码头已灯火通明。

三百艘乌篷快船列阵泊岸,船头皆悬一盏红灯笼,灯下垂着青布幡,上书“皇资委织造厂采买专船”十个大字。每船甲板上,两名漕丁持矛肃立,矛尖映着晨星寒光;舱内,则是五十两一叠的官票、崭新的白棉布契约、还有刚刚铸就的“采买专用”铜印。

燕三一身玄色锦袍,立于主船船头,身后是二十余名管事,人人胸前别着一枚银质徽章,上镌“织造厂采买司”字样。

卯时三刻,号角长鸣。

三百艘船次第离岸,如离弦之箭,分赴吴江、震泽、嘉善、桐乡、宜兴、溧阳……船行之处,水波裂开,晨雾退散,两岸村落陆续亮起灯火——不是炊烟袅袅的寻常晨光,而是闻讯赶来的社首们举着火把,站在渡口翘首以盼。

有人抱着祖传的丝秤,有人捧着泛黄的丝账,有人牵着自家儿子的手,那孩子肩上还背着昨夜新搓的丝线团。

没人再提“行会禁令”。

因为就在今晨,观前街丝织行会门前,已悄然贴出一张告示,字迹潦草,墨色未干:

**“即日起,行会暂停丝价议定,各社首自行处置库存陈丝。凡愿售者,须持契至行会备案,限三日内交割完毕。”**

落款处,没有会长印章,只有一方模糊的朱砂指印。

——陆德昌病了。

据说昨夜咳血三升,昏厥过去,至今未醒。

而王老板、徐老板等人,昨夜彻夜未眠,围着炭盆枯坐至天明,炉中银丝炭早已燃尽,只剩灰白余烬,冷得刺骨。

他们终于明白,燕三那场开业宴席,根本不是请客吃饭。

那是点将台。

而他们,连上台的资格,都被无声剥夺了。

三日后,冬至。

苏州织造厂门前,三百余社首齐聚,穿着簇新绸衫,腰间挂着刚领的“采买司协理”铜牌,胸前还别着一朵猩红绒花——那是燕三亲自给他们簪上的。

厂门上方,“丝在人在,丝尽人散”八字木匾,在冬阳下泛着沉甸甸的乌光。

钟鼓齐鸣,鞭炮震天。

燕三立于台阶之上,身后是整整齐齐一万五千台已调试完毕的织机,机声轰鸣,如春雷滚动;前方是三百社首,人人手中捧着一卷契约,契约背面,印着海政衙门鲜红的骑缝章。

他举起一杯温热的男儿红,朗声道:“诸位父老,今日不是开业,是开天!开的是——官不压商、商不欺农、农不困丝的青天!从今往后,苏州丝织,再不是谁家后院的私产,而是天下百姓的公器!”

话音落下,三百社首齐齐跪倒,不是叩拜,而是以额触地,三叩首。

这一叩,叩的是三十年来被行会压弯的脊梁;

这一叩,叩的是三代蚕农被盘剥殆尽的血汗;

这一叩,叩的是江南丝业,终于等来了它该有的天光。

燕三未扶,亦未避,只静静立着,任那三百个额头,在青石阶上叩出沉闷回响。

风过枫桥,运河水涨。

一艘挂着“海政特许”旗号的巨舶,正缓缓驶入码头——船舱里,不是生丝,而是三百台崭新的“水力缫丝机”,由泉州造船坊连夜赶制,由苏录亲自督运,只为让江南蚕农,从此不必再守着灶火熬煮蚕茧,不必再被沸水烫伤十指。

燕三望着那艘船,唇角微扬。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

行会还没倒。

但它的影子,已在冬至的阳光下,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正被越来越亮的光,一寸寸,碾进泥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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