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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寄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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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师兄说到这里,是吐出来了真东西。

他说道:“我这说的,都是金玉良言。

小师弟,这才是我们应该学习的东西!

学本事之前,先学了这经验,方才是正经。”

许峰没有反驳,反而顺势...

风停了,供桌后的白墙却未褪色,那幅“宋道人渡鬼吃桃图”反而在幽光里愈发清晰,颜料似有活气,红得发暗,像干涸未久的血浆渗进砖缝。许峰喉头一紧,不是因毒雾反噬,而是那壁画里桃树根须正微微蠕动——不是幻觉,是真在动。一根细如发丝的赤色藤蔓,自画中桃枝末端垂落,悄无声息搭在供桌边缘,离他左手不足三寸。

他没动,连眼皮都没眨。刀还横在臂弯,刃口崩了两处豁口,却仍泛青芒。土伯密讳在颈间法衣上隐隐发烫,余温未散,可那股借来的神气已如退潮般抽离,指尖发麻,后槽牙隐隐作痛——这是力竭前兆。他不敢喘重气,怕惊扰那根藤蔓,更怕惊动供桌后诵咒之人。那声音未歇,经韵绵长,字字如钟,可许峰越听越冷:这调子不对。不是正统《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的“清和吉祥音”,倒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夜枭在模仿人语,高音处带着撕裂的颤,低音处又沉得发腻,仿佛有无数舌头在舌底翻卷堆叠。

“普光弘济尊……”

第三个字出口时,许峰眼角余光扫见壁画中一只鬼的瞳仁转了半圈——朝他这边。

不是错觉。那鬼本该仰面望桃,此刻眼珠却斜吊着,黑瞳缩成针尖,白翳浮起,像蒙了层陈年蛛网。许峰脊背汗毛倒竖,却仍死死盯住供桌后方。白墙空荡,可那声音分明从墙后传来,声源处空气在震,细微涟漪般漾开,连供桌上积灰都浮起微尘,打着旋儿聚向一点——正是那树瘤独眼所对的方向。

原来不是人在墙后。

是墙在“听”。

许峰忽然想起赵七说过的话:“老祝师讲过,有些庙,墙比神像先成精。”

他猛地抬脚,靴底重重跺地——不是攻,是试。

“咚!”

一声闷响。供桌震,香炉倾,三炷残香断成六截。那树瘤独眼骤然收缩,枝条“簌簌”抖动,却未扑来。而供桌后诵咒声竟顿了半拍,尾音拖得极长,像琴弦绷到将断未断。就这一瞬,许峰看清了:白墙上浮出的壁画轮廓,在声波震颤中微微扭曲,桃树虬枝的阴影里,竟嵌着数道极淡的墨线,细看竟是人形——蜷缩、跪伏、仰首,姿态各异,却全都朝着宋初明手中桃子的方向,仿佛整面墙本就是一张巨口,而壁画是它咽下的食物残渣。

“社雷!”

许峰不再等。舌尖咬破,血珠混着唾沫喷向空中,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疾点自己眉心、咽喉、心口三处,每点一下,喉间便滚出一声短喝:“敕!”、“敕!”、“敕!”——非是道门正宗社雷五雷正法,而是罗阴县镖局压箱底的“虎啸雷音”,专破阴祟迷障。声浪撞上白墙,嗡鸣炸开,那幅壁画猛地一黯,桃树赤色褪去三分,露出底下灰白底色,竟似生锈铁皮。

树瘤独眼暴睁!

无数枝条如毒蛇昂首,“嗤啦”刺破皮囊,尽数射向许峰面门!

许峰不避不挡,左肩硬接三根,右肋挨了两根,剧痛钻心,却借势向前猛扑——不是扑向神像,而是扑向供桌下方!那里有个半尺见方的暗格,方才劈砍时他就瞥见了边角铜扣反光。枝条追至,他已在桌底,反手抽出腰间匕首,照着暗格铜扣狠狠一撬!

“咔哒!”

铜扣崩飞。暗格弹开,一股浓烈药香混着陈年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没有符纸,没有法器,只有一叠泛黄薄纸,纸页边缘焦黑,像被火燎过又扑灭。最上面一张,墨迹淋漓,画着个歪斜桃形,桃核位置用朱砂点了九颗小痣,痣与痣之间,以极细墨线相连,赫然是北斗七星加辅弼二星之象!

许峰心头狂跳——这是“桃煞引星图”!赵八笔记里提过一句:“桃木镇鬼易,化鬼难;若欲其蜕形为人,必借天星之力导其浊气,然星图若偏一丝,反噬立至,轻则疯癫,重则木傀。”

他再掀第二张纸。

上面没字,是密密麻麻的指甲刻痕,深浅不一,横竖交错,组成一个巨大“赦”字。可那“赦”字最后一捺,被反复刮擦数十遍,纸面几乎磨穿,露出底下另一张纸的墨迹——那是个名字,两个字,笔锋凌厉如刀:“焦庆悦”。

许峰呼吸一窒。

焦庆悦是宋初明的道号?还是……另一个被渡的鬼?

枝条已撞上供桌,木屑纷飞。树瘤独眼离他额头只剩半尺,腥气扑鼻,眼瞳里映出他汗湿的脸。许峰却盯着那“赦”字下被刮穿的“焦庆悦”三字,突然懂了。

这不是赦免。

是“赦”字刮得太狠,纸破了,露出了底下压着的、真正被赦的名字。

焦庆悦才是第一个吃桃的人。

而宋初明……

许峰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供桌之上那具双盘尸身——它脖颈断口处,虬结树根正疯狂涌动,却始终无法彻底挣脱皮囊束缚。那些根须并非无序疯长,而是按某种规律搏动,一收一缩,节奏与供桌后诵咒声的韵律严丝合缝。每一次“普光弘济尊”的“尊”字出口,根须便剧烈一胀;每一次“大洞丹泓劾”的“劾”字落地,根须便骤然一缩,发出“咯吱”脆响,似有枯骨在内碾碎。

它不是在反抗咒音。

它在被咒音“喂养”。

许峰胃里翻江倒海。所谓渡鬼吃桃,根本不是慈悲布施,而是以桃木为引,以星图为锁,将鬼魂炼作桃树养分,再借神咒催化,逼其强行蜕变为“人形”——可这蜕变是畸形的,是倒错的,是把鬼的怨气、执念、阴寒,全塞进桃木根系里,再用神咒当鞭子抽打,硬生生“拧”出一个人壳!

所以宋初明的皮囊才如此诡异:表面是人,内里是树,而树根深处,还埋着焦庆悦的魂魄碎片——那被刮破的“赦”字,就是宋初明最后的挣扎!

“你不是宋初明。”许峰哑声道,匕首尖抵住暗格内第三张纸,纸页背面用炭条潦草写着一行字:“桃熟九转,人不成,鬼不归,唯余木傀守门。”

供桌后诵咒声陡然拔高,尖利如锯:“……梵音大梵炁,吉祥檀钧一——”

最后一个“一”字尚未吐尽,许峰已将匕首狠狠插进暗格底部!

“噗!”

不是木头断裂声。

是沉闷的、类似腐烂瓜瓤被戳破的声响。

暗格底板应声而裂,露出底下幽深孔洞。一股阴冷腥风倒灌而出,吹得许峰额前碎发狂舞。那风里裹着无数细碎呜咽,像千百婴儿在哭。而供桌之上,那树瘤独眼猛地爆裂,汁液四溅,却非血色,而是粘稠墨绿,落地即燃,烧起幽蓝鬼火。

火光中,供桌后白墙开始剥落。

不是灰泥脱落,是整面墙像蜕皮般片片翘起,露出底下黑黢黢的墙体——那根本不是砖石,而是一整块巨大、扭曲的桃木树根!表皮皲裂,缝隙里钻出细小桃枝,枝头挂着青涩小桃,每一颗桃子表面,都浮现出一张模糊人脸,嘴唇开合,无声诵咒。

许峰终于明白那“门”在哪了。

不是画里那扇虚门。

是这堵墙本身。

是宋初明把自己炼成了门栓,把焦庆悦钉在门后当锁芯,用九十九个鬼魂的怨气当油,日日浇灌,年年诵咒,就为了等一个“真正能开门的人”。

而他自己,早就是门的一部分。

“咳……”

一声轻咳,近在咫尺。

许峰浑身汗毛炸起,缓缓转头。

供桌之下,暗格裂口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手。

枯瘦,青白,指甲乌黑弯曲如钩,正轻轻搭在暗格木沿上。手腕处皮肤皲裂,露出底下暗红木质纹理。那只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掌纹清晰,却非血肉,而是九道深深凹陷的刻痕,排列成北斗之形。

许峰盯着那掌心,突然想起赵八笔记末页的批注:“……祝师云:‘渡人者,先渡己;渡鬼者,先成鬼。’然吾观宋君遗卷,其‘渡’字旁,朱砂批曰:‘非渡,乃饲也。’”

饲。

喂养。

那掌心九道刻痕,分明是九颗桃核压出来的印子。

许峰没动。他静静看着那只手,看着掌心凹痕里渐渐渗出粘稠桃胶,看着胶液滴落,在暗格裂口处“滋”地一声,蚀出一个小洞。

洞内,幽光浮动。

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眼白浑浊如隔宿茶汤,瞳仁漆黑,却映不出许峰的身影,只倒映着供桌、神像、壁画……以及壁画中,那个正俯身递桃的宋初明。

那眼睛眨了一下。

许峰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供桌后,诵咒声已彻底消失。

唯有那幽光中的眼睛,静静凝视着他,仿佛在等待什么。

等待他伸手,握住那只手。

或者,等待他挥刀,斩断这只手。

许峰的刀还在臂弯。

他的手,却已按在暗格裂口边缘,指尖触到那幽光微凉,像摸到一口深井的井壁。

井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打。

笃。

笃。

笃。

像桃核,在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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