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木勺搅动着锅中的稀粥。
一点儿米,一点儿豆子,一点儿野菜正随着这搅动变成一种散发着香味的浑浊液体。
陡然,那木勺僵住了。
孟小娘子,或者说妙音忽有所感,忽的停了下来,螓首微抬,看向天边。
高天有云,凝聚的云絮不知何时已被风撕裂。
听到泥巴庭院里的小孩还在跳,她闭目,掐指,似是算了算,然后推门,不再管灶上锅里的粥,而是喊了声:“善财。”
小孩停下了动作,诧异地看向从土灶房里走出的美妇,眼睛眨巴了两下,忽的跑向正屋,双手抵在门扉上。
啪!
门被推开了。
门里,一具身体仰躺在榻上,双目微闭,面容无有半分恐惧,反倒是带着一份令人心安的淡然,唇角微翘。
“师父,他在笑。”小孩叫了起来。
妙音缓步走上,盯着榻上那具已经没有了神魂的躯体。
小孩跑近,左看右看,又叫道:“他走了,他居然走了!他怎么会走?他才来...
不对呀,师父,您不是说师叔送他过来,他顶多就是个凡人吗?
因为若不是凡人,师叔不可能有那么大力气送他来此。
他来了,又走了,那算什么来嘛!”
妙音细细看着那棉农的笑容。
那笑,真的很平静,仿若归来。
去,只会让人紧张。
来,才会让人心安。
呼...
妙音轻吐一口气,道:“此人绝非凡人,看来你辩机师叔也被戏弄了。”
“师叔到底在哪儿?”
“一个极度特殊的小千世界,他在小千世界,我在小世界,他能花力气给我传话,我却传不了给他。
他跟我说,送了个凡人过来,让我尽快稳固因果,二次连接,帮他搭个桥。
他和我说,那个世界出现了一桩适合我的大机缘。
如今看来,我还未动,那小千世界已有修士来给我警告了么?啊...”
妙音微微仰头。
眸子里显出几分嗔怒。
你既是小千世界来的同道,表明意图便是了,何苦昨晚佯装凡人,行一场风雨,演一出夫妻情深?
这般戏弄,虽不曾连下因果,可却让她记住了。
来日若有机会,必要让其给个交代。
“师父,您说师叔还会再送过来吗?”
“以你辩机师叔的性子,在极度危险的境地下,又是传话,又是送人,已经耗费了不少力气了。
此番,他定是打了主意,送了这凡人过来,便存好那桥梁的另一端,然后隐藏起来,等个三年再出来看一眼。可惜,他被戏耍了。”
“那师父,您说那个小千世界有适合您的大机缘,您还过去吗?”
“机缘本就伴随危险,若是明知机缘,却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那修行之路也是断了。
去是一定要去的。可想要找到去往的途径,为师还需花费不少时间。
好了,善财,这些事暂且与你无关,你且安心修行,利用这里的资源早日见得阿赖耶识,也好帮助为师。”
妙音说着话。
眼前,却是浮现出一幅场景。
一副日夜观想皆会见到的场景。
这也是辩机说给她的大机缘。
却见...
黄金色泽的琉璃瓶,散发着莹莹光明,那光明中隐约可见其所盛放的并非水,而是......灰。
农历七月十五。
是祭拜的日子。
而今天,是七月十六。
然而,空气里还是飘着灰烬。
那些灰烬,从焚烧的火炉里而来,纸钱、金银元宝、佛经在那火焰里被飞快烧成灰烬,又被风一吹,就荡了起来,飘过了一处城中村里农舍的白色墙院儿、花窗。
外面,陡然传来一声女子尖叫。
“不是七月十六了吗?怎么还在烧纸钱?难得回来一次,却看到这么多灰,晦气!”
旁边有男子解释道:“十六也可祭拜,而且这还是大伯家。
刚你吃饭没听么?今早来了电话,说大伯家的儿子可能失踪了,现在,大伯怕是在祈求列祖列宗保佑。”
那女子冷笑道:“都什么年代了,还烧纸钱?”
说完,她话锋一转,道:“儿子你说呢?”
话音落下,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响了起来:“现在已经倡导环保过节,这些都是旧时代的陋习,污染空气呢!
女子笑道:“儿子说的对!”
男子道:“都亲戚,你轻点儿声音。”
“呵!”
女子嘲讽道,“行了,今天饭也吃了,你的面子也给了,我可不想儿子继续留在这种地方,下午我要带儿子去商场fashion一下。”
院子里,一对中年夫妻正烧着纸钱,进行着祭拜。
听到外面的声音,那男子就怒了。
“是四房家的孩子吧,这怎么说话呢?!”
女子劝道:“算了,你儿子现在还失踪着呢。”
男子道:“现在和平年代,臭小子电话打不通,肯定是鬼混去了。你说...他是不是谈了女朋友,怕我们不答应,所以……”
女子笑道:“想什么呢。”
男子道:“那电话怎么不接?”
两人沉默下来。
女子道:“咱儿子公司已经报警了,希望列祖列宗保佑儿子平安。”
男子道:“你别瞎担心,臭小子就是乱跑,不会出事的。”
密闭的空间里,传来一种奇异的冷香。
就连肌肤触碰到的也是冰冷。
李玄回来了。
回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在一个狭窄、偏长、黑暗...却又有着香气的密闭空间里。
他手指在这空间里摸索,却只摸到了一道缝隙。
他往上顶了顶。
没顶动。
他改指为学,推了推,还是不行。
‘金翅鸟。
心念一动。
一道透明的鸟煞从浮现而出,然后从那缝隙里如一张扁平的纸飘了出去。
李玄的视线也跟着飘了出去。
厚重的棺椁,依次停放,黯淡的光线从天窗落下,外面传来喧哗的声音。
如凶豹般的瞳孔往外一看,却见是络绎不绝的香客。
一尊大鼎中插满了高香,昂昂的烟火熏得周边昏暗一片,不时间还有僧人来回行走,远处一座禅门上写着“大光明寺”四个字。
李玄总算舒了口气。
真的回来了。
大光明寺是岭山区里的一处景点,也是不少人平时烧香拜佛的地方,而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则是这大光明寺的后山...属于停灵之地。
他继续借着金翅鸟观察....
这停灵地的门口,一个和尚打着哈欠,另一个和尚则在悠闲地看书。
看到有游客从远而来意欲进来转转,打哈欠的和尚则跑上前,指了指入口处的一块石碑。
那游客连声道歉,然后离去。
石碑上写着:高僧安息之地,禁止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