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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隆书院 -> 都市小说 -> 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64章 声名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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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清早六点,那辆绿色的BJ212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陆怀民提着自己的帆布包出门。

开车的是农机局里的办事员小李,二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见陆怀民就笑道:

“陆同志,早!今儿第一站,红旗公社,五十多里地呢。”

周桂兰追出来,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硬塞进怀民包里:

“带着,路上吃。”

陆建国蹲在门槛上,没说话,只朝儿子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扬起一阵尘土。

红旗公社在县城东北角,是个半山半圩的地方。

车子在土路上颠了两个多钟头,绕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坝子,稻田正泛着黄,风一吹,稻浪层层叠叠。

子中央是公社所在地,几排灰砖房,一面红旗在供销社楼顶飘着。

车还没停稳,陆怀民就看见公社大院里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院墙边停着七八台拖拉机,有手扶的,有轮式的,还有两台履带式的“东方红”,车身上糊着泥点子,显然是从地里直接开过来的。

“来了来了!大学生专家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呼啦啦围上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红脸膛,穿着一件旧军装,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小臂。

“陆同志!”他老远就伸出手,“我是红旗公社农机站的站长,姓孙,孙满仓。可把你盼来了!”

陆怀民握住他的手:“孙站长好。”

“好啥好,一点都不好!”孙满仓嗓门敞亮,“我这半个月,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走,先看那台‘东方红'!”

他不由分说,拉着陆怀民就往院子角落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院子角落停着一台履带式拖拉机,墨绿色的漆皮已经斑驳,履带板上糊满了干泥巴。

几个修理工蹲在旁边,见陆怀民过来,都站了起来。

“就是这台54马力东方红,”孙满仓拍着机盖,语气里透着焦灼:

“前些天正在犁地,突然吭哧一声就趴窝了。再启动,死活不着火。县里来的技术员看了两天,说是油泵坏了,换了新的,还是不行。又说是气缸漏气,缸垫换了,还是不行。”

他摊开手:“折腾了小半个月,误了多少工!陆同志,你给看看,这到底是啥毛病?”

陆怀民没急着答话。

他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蹲下身,看了看履带和底盘,又站起来,打开机盖,俯身看发动机。

柴油味混合着热烘烘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他伸手摸了摸缸体,是凉的,显然是趴窝好些天了。

然后他让孙满仓打火。

启动电机嘶嘶响了几声,发动机“吭哧吭哧”转了几圈,排气筒喷出几口黑烟,又熄了。

陆怀民把耳朵贴上去,又让孙满仓打了两回火。

“熄火。”他说。

孙满仓松开启动开关,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陆怀民蹲在那儿,没动。

几十双眼睛盯着他,没人敢出声。

足足过了两分钟,陆怀民站起来,说:“拆油底壳。”

孙满仓一愣:“油底壳?”

“嗯。”陆怀民点头,“底下有东西。”

几个修理工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声嘀咕:“油底壳能有啥?机油脏了?”

孙满仓瞪了他一眼:“废什么话,拆!”

千斤顶架起来,拖拉机前部被缓缓顶起。

扳手、套筒、起子,叮叮当当一阵响,油底壳的螺栓一颗颗卸下来。

乌黑的机油哗啦啦消了一地,浓重的油味呛得人直皱鼻子。

最后几颗螺栓卸完,孙满仓亲自托着油底壳,慢慢往下放。

“等等。”陆怀民蹲下去,伸手在油底壳里摸了一把。

他的手指触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

一块碎布条,蓝灰色的,巴掌大小,沾满了油泥。

“这是......”孙满仓瞪大眼睛。

陆怀民把布条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棉布的。上次维修时掉进去的。’

他把布条在手里捻了捻,油泥簌簌往下掉:

“油底壳里有这个东西,启动的时候,机油泵把它吸到吸油盘口,堵住了。机油上不去,发动机干磨,怎么打火?”

孙满仓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年轻修理工小声说:“上次......上次县里那个技术员来修,好像拆过油底壳………………”

他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起来。

“大学生就是大学生,真有两下子!”

站在最前面的孙满仓,嘴巴咧得合不拢。最后他“啪”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他娘的!”

这一巴掌拍得结实,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他娘的!”他又骂了一句,这回声音低了些,像是骂给自己听的,“县里来的技术员,折腾半个月,换油泵、换缸垫,结果就为这么一块烂布条……………”

他把那块布条接过去,看了又看,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那笑声起初憋着,后来憋不住了,变成哈哈哈的大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旁边的人愣了一愣,也跟着笑起来。

笑声在公社大院里回荡,把供销社楼顶的鸽子都惊飞了。

孙满仓直起腰,抹了把眼泪,朝陆怀民竖起大拇指:

“陆同志,我这回是真服了。你不光耳朵灵,脑子更灵。县里那技术员折腾半个月,你蹲那儿听两分钟,就把病根找着了。这是真本事!”

他转身朝人群里喊:“老李!去我家,把我那瓶放了五年的老酒拿来!今儿中午,我要请陪同志喝两盅!”

陆怀民连忙摆手:“孙站长,酒就不喝了......”

“你喝一口就行,就一口!”孙满仓一把搂住他肩膀,“我孙满仓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服你了!我得敬你!”

中午在孙满仓家里吃饭。

一间土坯房,里外两间,外屋支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

孙满仓的媳妇是个瘦小的农村妇女,话不多,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端上来四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腌辣椒,一盘炒豆角,还有一碗咸菜汤。

那瓶放了五年的老酒被孙满仓郑重地打开,酒液微微泛黄,一股醇厚的香气飘出来。

“来,陆同志,满上!”孙满仓端起碗,“这第一碗,敬你的本事!”

陆怀民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他直皱眉。

孙满仓哈哈大笑:“慢点喝,慢点喝!这酒存了五年,劲大!”

几碗酒下肚,孙满仓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说起自己年轻时怎么学的修拖拉机,说起那些年修不好的机子让他多着急,说起去年冬天有一台趴窝的机子,害得一个生产队的小麦没能及时种下去,第二年少收了两成。

“陆同志,”他说着,眼眶有点红:

“咱们这红旗公社,是全县最偏的。从县城来一趟,得颠四个钟头。县里那些技术员,很少往这边跑。多数时候,机子坏了,就靠咱们自己瞎琢磨琢磨了还好,琢磨错了,越修越坏。”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

“你今天这一手,让我开了眼了。听声音就能判断故障,这本事,得练多少年?”

陆怀民摇摇头:

“不是练多少年的事。关键是要懂原理。机器为什么会转,为什么会坏,坏的时候会发出什么声音。懂了原理,再练耳朵,就快多了。”

孙满仓放下碗,看着他:“那你......能不能给咱们站的修理工也讲讲这个?”

陆怀民笑了:“我今儿来,不就是讲课的吗?”

......

下午两点,公社大院的树荫下挤满了人。

不止农机站的修理工,还有附近几个大队的拖拉机手,甚至还有几个扛着锄头的老农民,蹲在墙根边听。

陆怀民站在一台报废的195柴油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截粉笔,在临时挂起来的黑板上画着。

“柴油机冒黑烟,”他指着黑板上的示意图,“最常见的原因有三个:一是供油太多,燃烧不完;二是进气不够,缺氧;三是喷油嘴雾化不好,油滴太粗。怎么判断?”

他蹲下去,指着柴油机上的油泵:

“先把油门放到最小,慢慢加大。如果一开始就冒黑烟,多半是进气不够,查空气滤清器。如果油门加到一半才开始冒黑烟,那是供油太多,调油泵。如果一直冒黑烟,而且烟里有蓝烟,那是喷油嘴坏了。”

底下有人举手:“陆同志,那怎么判断是空气滤清器堵了?”

陆怀民招招手:“来,你过来。”

那个年轻的修理工挤到前头。

陆怀民让他拆开空气滤清器,取出滤芯,对着太阳照了照:

“你看,这滤芯堵了一大半,不透光了。拿柴油洗洗,晾干了再用。要是洗不干净,就得换新的。”

年轻的修理工连连点头,掏出一个小本本,认真记下来。

旁边一个老农民蹲在墙头上,听得入神,手里的旱烟袋忘了点,烟丝都熄了。

他旁边的人捅捅他:“老李头,你不是说要下地吗?”

“下啥地!”老李头头也不回,“听大学生讲课,比下地要紧!”

树荫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一下午的课讲完,太阳已经偏西。

人群渐渐散去,几个年轻的修理工还围着陆怀民,拿着小本本问这问那。

孙满仓站在旁边,脸上笑开了花。

他拉过陆怀民,压低声音说:“陆同志,你知道今天下午有多少人听课?”

“多少?”

“我数了,四十七个!”孙满仓竖起四根手指,“农机站的人全来了,全公社六个大队的拖拉机手全来了,还有几个老同志,蹲墙头上听了一下午,一动没动。”

陆怀民笑了笑,没说话。

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一个老农民挤过来,往他帆布包里塞了一个东西。

陆怀民低头一看,是两个还带着热气的煮鸡蛋。

“同志,”老农民笑着说,“自家鸡下的,你路上吃。”

陆怀民连忙推辞:“大爷,这使不得......”

“使得使得!”老农民摆摆手,转身就走,几步就消失在人群里。

陆怀民愣在那里,看着那两个鸡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孙满仓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收着吧。这是老百姓的心意。你给他们解决了大问题,他们不知道怎么谢你,就塞点东西。推来推去的,反倒见外了。”

陆怀民点点头,把鸡蛋小心地放进帆布包。

车开动的时候,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红霞。

透过车窗,陆怀民看见孙满仓还站在公社大门口,朝他挥着手。

旁边站着那几个年轻的修理工,也挥着手。

还有那个塞鸡蛋的老农民,蹲在墙根下,朝他咧着嘴笑。

车子拐过一道弯,那些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接下来的一个月,陆怀民跑遍了全县二十个公社。

每到一处,都是人山人海。

王师傅有空的时候,就会跟着他跑。

这个六十二岁的老师傅,每天比他起得还早,抢着帮他拎帆布包,擦黑板,搬机器。

逢人就指着陆怀民说:“这是我师傅。’

一开始还有人觉得好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管一个十七八的后生叫师傅。

可听完陆怀民的课,没人笑了。

“这后生肚子里有真东西。”他们说,“老王师傅认他当师傅,不丢人。”

王师傅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

有一回在东风公社,一个年轻修理工问他:“王师傅,您干了一辈子,怎么还拜一个小年轻当师傅?”

王师傅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慢悠悠说:

“你知道我修第一台柴油机的时候,修了多久?”

年轻修理工摇摇头。

“三天。”王师傅伸出三根手指,“拆了装,装了拆,愣是没修好。最后是一个老师傅来,听了两声,把油泵调了一下,好了。”

他顿了顿,把烟锅重新装满,划了根火柴点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老师傅是抗战前在昆明学的徒,肚子里有真东西。我跟了他三年,学了不少。可他那本事,也是从别人那儿学的。”

“手艺这东西,一代一代往下传,没有谁是‘第一个'。”他吐出一口烟,“你教我,我教你,传下去,才算没白活。他有本事,我跟他学手艺,认他当师傅,应该的。”

年轻修理工听完,沉默了半天,后来也掏出小本本,认认真真记起笔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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