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县里的批复下来之后,陆家湾就像一锅烧开的水,再也静不下来了。
陆广财把那张盖着红戳的文件贴在了队部的墙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经研究,同意青阳公社陆家湾生产队实行包产到户生产责任制”。
贴完文件,他站在队部门口,对着闻讯赶来的乡亲们说了一句话:
“都看见了?县里批了。往后各家种各家的地,种的多,剩的多。”
人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天下午,晒谷场上排起了长队。
陆广财站在桌子后面,扯着嗓子喊:
“一家一家来!别挤!抓了阄去老李那儿登记,年前把地界划好,年后就各干各的!抓到不合心意的,自己找人换,换完了一定来登记,开到公社签合同!”
陆老歪、陆三、陆四那三个缩在队伍最后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前几天还跑去公社告状,说陆怀民“走回头路”,如今县里的批复就贴在墙上,白纸黑字,盖着红戳戳,他们那点心思,早就被人看得透透的。
旁边有人故意拿话戳他们:“老歪,你们几个不是说不分吗?怎么还排着队?”
陆老歪脸涨得通红,嘴硬道:
“谁说不分了?我们那是......那是向组织反映情况!"
“反映情况?”那人冷笑一声,“告状就告状,现在县里批了,你们还有啥话说?”
陆老歪被噎得说不出话,低着头往队伍里缩了缩。
陆三和陆四更是大气不敢出,只拿眼角的余光瞟着前头。
分地一直忙到天黑。
松枝燃起来,把晒谷场照得亮堂堂的。
抓了阄的人,有的喜笑颜开,有的愁眉苦脸,但不管怎样,都拿着纸条去找老李登记。
陆广财和老李忙得脚不沾地,登记表换了一张又一张。
旁边围着一堆人,等着问自己那块地在哪儿,等着找人换地,等着商量怎么组合。
远处,有人高声喊着“换地换地”,有人蹲在地上画地块,有人约好了明天一起去划地界。
松枝燃尽一根,又添上一根。
腊月二十八的夜,陆家湾的晒谷场上,亮了一整夜的火光。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天刚蒙蒙亮,田里就有人了。
鸡还没叫,杂沓的脚步声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响起来,汇成一股,往村外涌去。
“他爹,这么早去哪儿?”
“去看地!自家的地!”
类似的对话,在村里几十户人家门口此起彼伏。
陆怀民起得也早。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扛着锄头、拎着粪筐、甚至空着手也要去地里转一圈的乡亲们,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
分地抓阄是昨天的事,可那只是纸上的数字,是写在账本上的“一亩三分地”。
只有亲眼看见自己的那块地,亲手摸到自己的那块地,这样,才踏实。
男人扛着锄头,女人提着石灰,找到自家的地块,挖个坑,插根木桩,撒一圈石灰,就算划下了“界碑”。
太阳刚爬上树梢,村外的田埂上已经站满了人。
陆老栓蹲在他家分到的那块地头,手哆嗦着,抓了一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老栓叔,这地咋样?”旁边有人问。
陆老栓没吭声,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豁了的牙。
那笑容里,有股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踏实,又像是酸楚。
他在这块地里干了三十年,从十七岁干到四十七岁。可那三十年,这块地不是他的。今天,它终于是了。
“走,回家拿去!”陆老栓猛地站起来,把土往地上一拍,拔腿就往回走,“趁年前,得给地里上点肥!”
旁边几个后生也醒过神来,纷纷往家跑。
“对对对,上肥!”
“我那地挨着河,得先垒道堰!”
“我那块去年种过红薯,得翻翻土!”
一时间,田埂上热闹得像赶集。
有人挑着粪来了,一担一担往地里挑;有人扛着锄头来了,蹲在地头就开始创;还有人干脆把牛借来了,套上犁,在地里来回走。
那头老黄牛大概也没搞明白,往年这时候明明是歇着的时候,怎么今年就犁上地了?
可它还是乖乖地走,一步一个脚印,把黑褐色的泥土翻起来,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陆怀民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陆老栓蹲在地头,一锹一锹地往地里撒粪肥。
他看见几个年轻后生,光着膀子刨地,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嘴里还喊着号子。
他还看见,那几个昨天还缩在队伍后头的懒汉,此刻也扛着锄头下了地。
只是动作慢吞吞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时抬头看看别人,脸上带着那种说不清的表情。
是懊悔?是惶恐?还是别的什么?
陆怀民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那几个人再也不能靠着集体的救济粮过日子了。
这天一直忙到太阳落山。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飘起炊烟。
陆怀民回到家时,周桂兰已经把晚饭摆上桌了。
“又有人送东西来了。”周桂兰指着灶台边堆着的几个篮子,“你瞧瞧,这家送鸡蛋,那家送红糖,还有送腊肉的。我让他们拿回去,非不肯,扔下就跑。”
陆怀民走过去看了看。
“老栓叔送的?”他拿起那包红糖,认出了那红纸上的字迹。
“可不是嘛。”周桂兰叹了口气:
“他自己日子都紧,还送这么重的礼......我让他把东西拿回去,他说什么你家怀民帮了咱们大忙,这点心意算什么。这人,真是......”
陆怀民没接话。
他知道这包红糖的分量。
老栓叔家是村里最穷的几户之一,老伴去世得早,一个人拉扯大闺女,日子过得紧巴巴。
那包红糖,怕是存了一整年,就等着过年待客。
如今送到他家来。
吃过晚饭,陆怀民出门走走。
天已经黑了,村外的田埂上,还有人在走动。
火把的光束划来划去,偶尔传来一声吆喝。
“老栓叔,这么晚还在?”
“再看看,再看看。”
那声音消失在夜色里。
陆怀民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被星光笼罩的土地。
白天还光秃秃的田,这会儿已经变了个样。
有的翻了土,有的上了肥,有的坐了堰。
每一块地都像是被人精心梳理过,在星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陆怀民忽然想起一句诗。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那是陶渊明的诗,写的是归园田居的恬淡。
可眼前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眼里没有半分恬淡,他们眼里烧着火,那火叫“盼头”。
从前种地,锄头举起来,心里想的是“反正就挣那几个工分”;如今种地,是给自己种。
锄头再举起来,落下去的每一寸,都是自家的。
陆怀民忽然想通了陶渊明那句诗的另一层意思。
千百年来,中国的农民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心里装着的,从来不只是那一亩三分地的收成。
他们装着的,是一家老小的嘴,是柴米油盐的账,是“日子能不能过下去”的念想。
从前那三十年,这念想被收走了,换成了一张工分票。
如今,这念想又回来了。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透,周桂兰就起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夜,她几乎没合眼,翻来覆去想着年夜饭的菜式。
往年包顿饺子就凑合把年过了,今年可不能凑合。
院子里,陆建国蹲在枣树下劈柴,斧头起落,咔嚓咔嚓的声响在清晨格外清脆。
晓梅也起了个大早,把堂屋那张方桌擦了三遍,又踮着脚把县里送的那本挂历端端正正贴在墙正中。
一九七九年,烫金的字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妈,挂历贴这儿行不?”晓梅退后两步端详着。
周桂兰从灶房探出头:“行,正中间最好看。”
日头一点一点爬上来,又一点一点偏西。
灶房里,周桂兰就没歇过脚。腊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钻,飘满了整个院子。
那条红烧鱼是陆怀民昨儿个从公社买回来的,两斤多的大鲤鱼,用油炸得两面金黄,再浇上酱油、葱姜、白糖熬的汁,光看着就馋人。
还有那只炖鸡,是自家养了一年的老母鸡,肥得流油,汤面上漂着一层黄澄澄的鸡油。
“妈,您这手艺,真不是盖的!”晓梅趴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锅里,咽了咽口水。
周桂兰拿锅铲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馋猫,再等等,你哥和你爹整完地回来就开饭。”
太阳终于落山了。
堂屋里,煤油灯点起来了。
灯芯是新换的,烧得旺,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肉、炖腊肉、清炖鸡、红烧鱼、炒鸡蛋、炒白菜、凉拌萝卜丝,晓梅数了数,整整八个菜。
“妈!八个菜!”她眼睛瞪得溜圆,“咱们家从来没做过这么多!”
周桂兰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道:“傻丫头,日子好起来了嘛,过年不得丰盛点?”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墙角,把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抱到桌上。
这台收音机还是去年县里领导来慰问时送的,暑假时让陆怀民带去了学校,今天是除夕,全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听广播。
“怀民,你鼓捣鼓捣这个。”周桂兰把收音机往前推了推,“听说今晚中央台有那个......那个什么晚会?”
“春节联欢晚会。”陆怀民接过收音机,拧开开关,慢慢调着旋钮。
收音机里先是“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杂音。
晓梅趴在桌边,眼中满是好奇。
陆建国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慢慢地,杂音里透出声来————
“......各位听众,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转播......”声音断了一下,又清晰起来,“......春节联欢晚会实况………………”
接着,一段欢快的音乐从收音机里流淌出来。
晓梅“哇”了一声:“真的有!真的有晚会!”
音乐声在堂屋里回荡,暖融融的,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陆建国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他看着那一桌子菜,从里摸出那瓶放了快一年的“洋河大曲”,拧开盖,酒香混着菜香,在屋子里飘散开来。
这酒还是去年怀民考上大学时队长送的。
“爹,我给您倒酒。”陆怀民拿起酒瓶,给父亲添酒。
陆建国高兴地点点头,端起酒杯,没急着喝,就那么端着,看着桌上那八个菜,看着收音机上跳动的指示灯,看着儿子和女儿的脸。
半晌,他才说:“头一回,咱家过年有这么好的收音机,有这么多的菜。”
他说着,把酒杯举起来,对着周桂兰:“他娘,辛苦了。’
周桂兰愣了一下,脸微微有些红,低着头笑:“你喝你的,说这些干啥。”
陆怀民端起搪瓷缸,以茶代酒:“爹,辛苦的是您和妈。”
陆建国闷了一口酒,辣得眯起眼,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嚼着。
收音机里唱着《我的祖国》,歌声在堂屋里回荡。
周桂兰听着听着,眼眶有些发红。晓梅凑过去:“妈,您怎么哭了?”
“谁哭了?烟熏的。”
灶膛的火早熄了,屋里哪来的烟?晓梅嘻嘻笑着,往母亲身上靠了靠。
吃完饭,陆建国出去串门,周桂兰收拾碗筷。
陆怀民和晓梅把收音机搬到里屋,晓梅趴在那儿,眼睛盯着那个小小的喇叭。
周桂兰在灶房里洗碗,听着儿女的对话,嘴角一直翘着。
她把碗一个个洗干净,摞好,又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三遍。
擦完了,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堂屋里那盏煤油灯,看着灯下那两个孩子的身影。
收音机还在响,这回是个女声独唱,《洪湖水浪打浪》。
歌声悠悠的,飘满了屋子。
周桂兰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她和陆建国刚结婚那会儿,也是过年,也是在这间屋里。
那时候穷,连煤油都舍不得多点,就着一盏小油灯吃了顿饺子。
陆建国说:“等以后日子好了,咱家也买个收音机。”
她当时还笑他:“做梦呢。”
如今,收音机就摆在堂屋里,正唱着歌。
周桂兰撩起围裙角,轻轻擦了擦眼角,走进里屋,在女儿身边坐下。
晓梅往她身上靠了靠,小声说:“妈,这歌真好听。
“嗯。”周桂兰应了一声,伸手揽住女儿的肩膀。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守岁的人家还没睡。
收音机里的歌唱完了,主持人用喜庆的声音说:
“各位听众,现在是午夜十一点五十九分,再过一钟,就是新年的零点。让我们一起迎接这新的一年——”
晓梅一下子坐起来:“要过年了!要过年了!”
十、九、八.......收音机里的倒计时开始了。
晓梅趴在收音机边,屏住呼吸。
三、二、一。
“同志们,己未羊年到了!让我们共同迎接这崭新的一年——”
“过年啦——!”晓梅一下子跳起来,冲到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远处,公社方向的鞭炮声忽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震得耳朵发麻。
狗叫得更凶了,整个村庄都被惊醒了。
晓梅站在门口,仰头大声喊:“过年啦——!”
陆建国正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女儿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嘴角终于忍不住咧开了。
他走回院子,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说:“进屋吧,外头冷。”
“爹!”晓梅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过年好!”
陆建国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在女儿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过年好。”
屋里,周桂兰和陆怀民也站起身,走到门口。
月光下,一家四口站在一起。
远处,鞭炮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过去那些年的憋屈,全都炸出来似的。
新的一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