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九日,农历正月廿三,雨水。
节气这东西,在江南向来准得很。
雨水这天,天果然阴了下来,午后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把整个校园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钱振华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文件不厚,薄薄三页纸,内容是《关于设立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的初步构想的批复》。
为这三页纸,他花了近一周时间,跟教务处、科研处反复讨论,才算把少年班创办的初步大纲敲定下来。
教务处那帮人一开始还劝他
“振华同志,你这步子迈得太大了。少年班?建国以来没听说过哪个大学搞这个。没先例的事,容易让人说闲话。”
他没吭声,只是把校长的亲笔信往桌上一放。
教务处的人看完,沉默了。
科研处的反应更直接:“这个怀民,能不能让我们先见见?这么年轻就能发国际顶刊,我们想听听他的想法。”
钱振华当时就笑了:“见当然可以见。不过我得提醒你们一句,人家是精密机械系的,你们别想着挖墙角。”
玩笑归玩笑,他心里的底气确实足了。
有陆怀民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少年班就不是空中楼阁。
校长刚刚在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了字,用词很谨慎:
“此设想具有前瞻性与探索价值。请教务处、科研处、精密机械系协同,准备着手试行。
钱振华把文件小心地折好,放进公文包最里层。
少年班。
这三个字,往后怕是少不了争议。
可怕争议,什么事都干不成。
第二天,精密机械系办公室。
陆怀民接到通知,到系里有事。
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除了钱振华,还有教务处的孙处长、科研处的郑处长,以及一位他没见过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怀民来了,坐。”钱振华指了指靠墙的一张椅子。
陆怀民坐下,目光从几位领导脸上扫过。
气氛有些郑重,但又不是那种让人紧张的郑重,更像是...………期待。
钱振华先开口:“怀民,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谈。这件事,跟你有关。”
陆怀民点点头,等着下文。
钱振华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文件,放在桌上,却没有急着递给他。
他顿了顿,才说道:
“怀民,学校准备成立一个少年班”。”
陆怀民心里一动。
少年班。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前世的记忆里,那是中国科大最响亮的一张名片,是无数天才少年的摇篮,也是那个时代“打破常规”最生动的注脚。
钱振华继续说下去:
“这个想法,是校长亲自提出的。他说,像你这样有天赋的孩子,如果按部就班地跟着大部队走,四年本科两年研究生,那是耽误。国家搞四化,等不得人。那些真正能挑大梁的苗子,得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最需要的地方
去。”
他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这是初步方案,你先看看。”
陆怀民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标题是《关于设立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的初步构想》。
下面分几个部分:创办背景、培养目标、招生方式、培养模式、学制安排。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得很快。
培养目标:“为国家培养德智体全面发展,具有坚实理论基础和广阔科学视野,能够在科学技术领域做出创造性贡献的拔尖人才。”
招生方式:“从全国范围内选拔年龄十八周岁以下(根据实际情况可适当放宽)、具有高中文化程度、智力超常、综合素质突出的优秀少年。选拔程序包括中学推荐、文化课考试、专家面试、心理测试等环节。”
培养模式:“实行两段式培养。第一阶段(约两年),集中进行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计算机等基础学科的系统训练,打下宽厚坚实的理论基础;第二阶段(约两年),在导师指导下,根据学生兴趣和特长,选择主修专
业,进入科研实践。”
学制安排:“实行弹性学制。学生可根据自身学习进度,提前或推迟毕业。特别优秀者,经考核可提前进入研究生阶段学习。”
最后一页,是“首批学生建议名单”。
只有一个名字。
陆怀民。
他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看着钱振华。
“怀民,”钱振华开口了,“你是少年班的第一个学生。”
他把“第一个”三个字咬得很重。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能想明白。不是特殊待遇,是特殊责任。你的每一步,都会被人看着,被人记着。走好了,少年班这面旗就立起来了;走不好,砸的是学校的招牌。”
陆怀民突然感觉自己肩上的单子沉甸甸的,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我一定不辜负学校的期望”之类的话。
这种时候,任何表态都显得轻飘。
钱振华脸上露出笑容,又转向其他几位处长:
“孙处长,郑处长,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教务处的孙处长推了推眼镜:
“怀民同学,我刚才听钱主任介绍了你的情况。省科技进步一等奖,国际顶刊论文,省政府表彰——这些成绩,换一个人,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全。你一年多就拿下了。”
他顿了顿。
“可是,怀民,我得提醒你一句。学问这条路,不是短跑,是长跑。起跑快的人很多,能跑到终点的,不多。你现在的成绩,是起跑快;能不能跑到终点,得看你能不能沉住气,能不能坐得住冷板凳。”
陆怀民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听着。
科研处的郑处长接着孙处长的话往下说:
“孙处长这话在理。咱们学校的校训是‘理实交融,红专并进’。理是理论,实是实践,红是方向,专是本领。四样缺一不可。你以后进了少年班,专业课可以提前学,科研可以提前做,但有一点不能变——做人要踏实,做学
问更要踏实。”
陆怀民点点头。
钱振华等两位处长都说完了,这才站起来,走到陆怀民面前,伸出手:
“怀民,恭喜你,从现在起,你就是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的第一号学生。”
陆怀民也站起来,握住那只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用力摇了摇。
下午让陆怀民去教务处,领少年班的材料。
教务处的同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他:
“这是你的材料。少年班的学生,目前全校就你一个。校长亲自交代的,有什么问题直接来找我。”
档案袋里的东西不多。
一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培养方案(草案)》;一份《学生基本信息表》,需要填写;还有一张纸,上头用钢笔写着几个字:
“请于二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到办公楼三层会议室参加少年班首次座谈会。”
落款是教务处,盖着红戳。
陆怀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小心地折好,放回档案袋。
二月二十二日,也就是两天后。
二月二十二日下午两点三刻,陆怀民到了办公楼楼下。
天还是阴的,但没有雨。
但风从楼间的缝隙里穿过来,还是冷的人忍不住缩脖子。
楼下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教务处的孙老师,上次见过的。
另一个是年轻的女同志,扎着两条短辫,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见陆怀民过来,孙老师脸上露出笑:“怀民同学来了?正好正好,走,上去。”
三人一起上楼。
三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孙老师推门进去,陆怀民跟在后头。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最中间那个位置空着,左右两边各坐着几个人。
左边第一个,是校长。
陆怀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校长会亲自来。
右边第一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坐得很直,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左边第二个,是钱振华。见陆怀民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
右边第二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四方脸,眉毛很浓,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场。
再往两边,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有男有女,年纪都在四十岁以上。
孙老师领着陆怀民走到会议桌边,指了指靠近门口的一个空位:“坐这儿。”
陆怀民坐下。
校长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开始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今天这个会,是我提议开的。议题只有一个,咱们学校,要搞一个少年班。”
底下没人说话,但陆怀民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校长继续说下去:
“少年班的事,这段时间我跟几个同志私下议过几次。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想正式听听各位的意见。在座的,有校领导,有系主任,有教务处的同志,也有咱们从科学院请来的专家——未来也将是少年班的导师。有什么想
法,尽管说,畅所欲言。”
他话音刚落,右边第一个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就开口了:
“严校长,我先说两句。”
严校长点点头:“陈老请讲。”
陈老?陆怀民心里一动。能被校长称为“陈老”的,整个科大也没几个。
这位应该是数学系的陈老先生,学部委员(院士),国内乃至国际数学界都数得着的人物。
陈老把手里的钢笔放下,目光落在陆怀民身上:
“这位就是陆怀民同学吧?”
陆怀民连忙站起来:“陈老好。”
“坐坐坐,别拘束。”陈老摆摆手,等他坐下,这才转向校长:
“严校长,少年班的材料我看过了。说实话,一开始我是反对的。”
这话一说,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陈老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反对?因为我觉得学问这东西,急不得。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有些东西,该慢慢磨的就得慢慢磨,跳不过去的。”
严校长点点头:“那您现在呢?还是反对?”
陈老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严校长,你这是将我军啊。”
他拿起手边的一份文件,正是陆怀民的个人材料:
“这个同学的个人材料,我认真看了。看完之后,我把自己的名字从‘反对”那一栏划掉了。”
他把那份材料举起来,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材料我仔细看了好几遍。说实话,第一遍看完,我是不信的。一个农村孩子,初中毕业,回乡务农两年,靠自学考上大学,这我信,高考的试题确实不难。可入学一年,能做出这些事情来,确实了不起,连我都有点难以置
信了。’
陈老转向严校长:
“严校长,我先前反对,是怕拔苗助长。怕把一些聪明孩子从人群里拎出来,单独培养,最后闹出伤仲永的笑话。可看了陆怀民的材料,我这个顾虑打消了。”
“因为有些学生的底子,确实不一样。”
“不过,我还得提醒学校一句,少年班不能搞成什么‘神童教育',而是要探索一条新路。培养真正能挑大梁的人才。”
旁边那个浓眉的中年人接话道:
“陈老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少年班不是‘神童教育”,是“快车道”。可快车道也得有方向。我想问问陆怀民同学,你自己对未来有什么想法?”
陆怀民站起身,想了想,说:
“各位老师,我学的是精密机械。今后还想继续在这个领域深耕。而这个学科的目标,是让咱们国家造出来的东西,精度更高,寿命更长,成本更低。具体怎么走,我还需要老师们指路。
浓眉中年人点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这话朴实,但方向对。精密机械这行,说到底就是跟‘精度’较劲。咱们国家现在缺的,就是能把精度提上去的人。”
他顿了顿,又问:
“怀民同学,你知道世界上精密机械最先进的地方是哪儿吗?”
陆怀民想了想:“德国。”
“对。”浓眉中年人点点头:
“德国。具体说,是斯图加特、慕尼黑那一带。蔡司公司,一百多年前就开始做精密光学仪器;莱卡相机,二战前就闻名世界;还有那些机床厂,什么德马吉、通快,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有七八十年的历史。”
“咱们国家,五十年代才开始搞精密机械。一开始是学苏联,后来苏联专家撤走了,咱们自己摸索。三十年下来,从无到有,确实不容易。可跟德国比,差距有多大,你心里应该有数。”
陆怀民点点头。
他心里确实有数。
德国、瑞士、日本在精密机械领域的成就享誉世界,这个方面,美苏甚至都比不了。
那些差距,不是靠几个人熬夜能填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