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这......”松浦静山读着《民报》上鲁讯这篇文章,不由自主喊出声来。
《论黄颐斋“圣凡异心”说与朝鲜两班末世之变》,这正是鲁讯最新的力作。
正是以“器为道基,随世而移”道理,从朝鲜银钱问题出发,剖析朝鲜两班制度的变化和崩毁。
尤其提出了壬辰倭乱和大顺下西洋,这两件大事,给朝鲜这个原本以物易物的封闭社会,带来巨大冲击,进而银钱横行,两班没落。
将黄胤锡其人,以及其人代表的两班贵族势力的没落,剖析了个通透。
中间又结合了法兰西穿袍贵族的事例,与朝鲜两班制度对比写照,真是写得入木三分。
最后直指,两班贵族前路已定。黄胤锡如今之言,实乃困兽犹斗,其人可哀,其情可悯,然其行无益也!
刚才黄胤锡看了这一篇文章,不由得感到当头一棒,只觉得自己整个人生,都已经全无价值。
方寸大乱之下,才想要叫回莫编辑,给《劝业报》投稿驳斥。
可现在,黄胤锡已冷静下来,只觉得自己刚刚所思所想,有些不妥。
这般直白给《劝业报》投稿驳斥《民报》上的说法,违反皇上禁令不说,也实在有些不妥。
松浦静山读完之后,也有些恍惚:“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太有道理了!
这文章说的虽是朝鲜两班之事,可在松浦静山看来,却如同照镜子一般,与日本之事也能一一对应。
自己虽是藩主,可中下级武士如何窘况,自己也是一清二楚,要不然自己那妻弟也不会如此激进改革,以求缓和局面。
“真是可怖!”松浦静山道,“怎么听起来如此有道理?”
黄胤锡心有戚戚,点头道:“他若真是谬论,我怎会慌乱如此?就是听起来这般有道理,才能蛊惑人心啊!”
“静山,不瞒你说。”黄胤锡苦笑,“我最初看这篇文章,先是羞恼,后是恐怖,只觉得被刺了个透心凉。我以往种种所思所想,朝鲜如今种种乱象,竟能全为这篇文章剖析殆尽。”
“我自己都这般想,何况大顺普通人。用九反贼如此声势,如今看来,真不是虚言。”
“我应这个督勘司的差事之前,还是想的太简单了。完全没料到,这帮反贼,已然是纲举目张,登堂入室了。”
“然也!然也!”松浦静山点头,“实在可怖!我这就去信江户,让我那妻弟严防死守,千万不能流入日本!”
见这黄胤锡和松浦静山两人聊得热络,似乎完全忘了立一旁的自己,莫编辑不由得出声提醒:“颐斋先生,您的稿子......”
黄胤锡瞥了一眼莫编辑,道:“老夫还要再想想。莫编辑,麻烦你了,你先回去吧!”
莫编辑一听,忍不住咬了咬牙,忍无可忍,但还是忍了下来。
毕竟,若这个老顽固再写几个暴论出来,报纸销量肯定要大增的,于是开口道:“还望颐斋先生早日决定。”
黄胤锡有些不耐烦,但此时已经冷静,还是拱手回礼,将其打发走。
接着,转头对松浦静山问道:“静山,你觉得此事,可有应对之策?”
松浦静山皱了皱眉:“颐斋先生,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只有一个见解,就是此文,一定要反驳!不能任其流传!”
“我虽无颐斋先生这般学富五车,可平日里也作些文墨,若有所需,我也可以帮忙。”
黄胤锡有些为难,将自己如何投稿《民报》,如何发表论述,最终被老亲自来下禁言令的事情说了。
松浦静山听罢,笑道:“此事易尔!先生之说,不过是有些水土不服,又仓促发表,出了些小事故而已。
“我想,鲁讯这篇文章,上国朝廷,肯定也不愿意看。先生愿意出头反驳,他们一定也乐见其成。
“您只需文章发表之前,请内阁过一遍,修饰些犯忌之言既可。还可以请朝廷一起出手,同时联动。”
“那老夫要投给《民报》吗?”
“不可!”松浦静山摇头,“《民报》再怎么标榜公平公正,也是用九反贼的地盘。您投稿给他们,如同兵法中深入敌境,稍有不测,便有倾覆之危。”
“更何况,就算您在《民报》上辩赢了,也不过徒增《民报》之威信,使天下人更相信《民报》公平公正,得不偿失。
黄胤锡点头:“静山这是正论啊!我之前竟没想过,实在是愚笨。”
“哎——”松浦静山道,“颐斋先生专心学术,心性率真。这种人情世故之事,稍有不通,在所难免。”
“我能想到这些,不过是常年治理藩政,比颐斋先生多些经验罢了。”
黄胤锡有些感慨,不由自主起身上前,捉住松浦静山的手:“静山老弟,吾与汝在这异国相逢,实乃天幸啊!”
此时黄胤锡看松浦静山,已觉得是无比顺眼。
“颐斋先生,你我通力合作,都是为了上国办差嘛!”松浦静山道,“那不如,将刚才那个莫编辑再请回来?”
“啊,对对对!”黄胤锡一扶额,又吩咐身边下人,“快,去将那个莫编辑,再给我追回来!”
那下人忍不住就要抬头说什么,但一想到家里的妻小还要养,还是低下头,拱手应命,快步出门去往《劝业报》京师记者站方向。
陈武不知道自己那篇文章,黄胤锡看到之后,会是什么表现,但他知道这篇文章,一定会引起大顺朝廷注意。
之前自己的“器为道基,随世而移”的说法,有些泛泛而谈,少了些具体剖析。
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用这个道理,来分析一个具体事例,还是一个大顺人看不懂的克苏鲁事例。
为了写这篇文章,自己是准备了好久,看了很多朝鲜的资料,还特意请教了金泰愚这个朝鲜本地人印证。
又有达武等法兰西贵族们提供的一手资料作为对比使用,说服力之强,绝对是一等一的。
起码大顺的大儒们,肯定没自己这么多一手资料。
黄胤锡这个老顽固实在是个好人,以身入局,胜天半子,主动当用九学派的反面例子,让大家看看什么叫开倒车。
这样一个典型反面例子,对用九学派理念的推广,比正面例子都强,陈武都有点舍不得刺杀他了。
但很快,陈武就发现自己想的有些偏差。
《劝业报》上又出现的了一篇专访,还是黄胤锡的,甚至依旧是贾亦壑写的。
这个暴论连连的出来专访,果然令《劝业报》销量大增。
但陈武一看,就知道不对头,连忙去找贾亦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