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不老呢?皇上。”孔多塞脸上也显出了感慨之色,却是一口流利的官话,“没想到皇上您还记得我。”
“朕当然记得你,你和朕的第一面如此出乎意料,朕自然印象深刻。”说着,德章皇帝口出虎狼之辞,“朕那时候,差点都动了将你娶回来的心思了。”
“哈哈哈哈——”孔多塞笑道,“多谢皇上您厚爱!若我真是个女子,进您的后宫,也可以的呀!”
“可惜你不是!只是男扮女装而已。”德章皇帝也笑了起来,一副回忆往昔的样子,“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扮成一个女子?现在可以告诉朕了吧?”
“陛下,请恕外臣当时的隐瞒。外臣是为了掩护一个人。”
“谁?”
“卢梭先生。”
德章皇帝睁大了眼睛。
“一个男扮女装的漂亮男人,多么稀奇啊!”孔多塞笑着说,“人们当然会注意这么一个人,从而忽视他身边的其他人,皇上您不是也忽视了吗?”
“那时候卢梭不是已经被通缉,逃出法兰西了吗?”德章皇帝大惊。
“其实在您抵达法兰西那一年,卢梭先生已经化名让·约瑟夫·雷诺,秘密返回法兰西了,就是当时我身边那位雷诺先生。”
“路易十五老糊涂了吗?这都没人管?”德章皇帝实在有些生气,“这样的人,当初让他逃出法兰西,就已经是礼崩乐坏了,怎么还能让他大摇大摆回来?”
“陛下!”孔多塞道,“卢梭先生名满天下,据我所知,就算是大顺,都流传有他的《社会契约论》。这样的人物,自然是有不少人愿意庇护的。”
“谁?”
“孔蒂亲王、卢森堡公爵及其夫人、出版总监拉穆瓦尼翁·德·马尔泽布、剧作家博马舍......”
“还有你孔多塞侯爵是吧?”德章皇帝打断了孔多塞的话,“你都亲自上阵男扮女装,实在是厉害。”
“唉,这么多名人贵戚,都要保他卢梭,怪不得三年后卢梭就突然回到巴黎了。”德章皇帝叹息道,“朕要是路易十五,也是无能无力。”
“天下事,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陛下,按大顺的话说,此乃天道!”孔多塞道,“卢梭先生所说之事,乃是未来大势,谁也抗拒不了。”
“行了!”德章皇帝摆手,“你又要说你那套欧罗巴十大历史时代,不断进步的说法了!朕在巴黎的时候,已经听得够多了。”
“路易十六派你主持修订《百科全书》,真是昏聩到家。你和卢梭,就差一层窗户纸。”
“出身贵族,曾经参与过《百科全书》编写的学者,应该就剩我还是年富力强,只能我来。”孔多塞笑道,“陛下,我还可以告诉您另一件事,之前向您说的这十大历史进步阶段,我已经结合大顺的历史,思考越来越成熟,就
差动笔写出来了。”
德章皇帝摇头:“好吧,朕就问你一件事。若有一天,为了进步到你所说的美好时代,需要牺牲掉你自己,未来的时代,要将你这个孔多塞侯爵给碾成粉碎,你还想要进步吗?”
“太子殿下!”孔多塞平静以对,“这就是您这么多年,想到的反问吗?”
听到这一声“太子殿下”,德章皇帝不由得一愣神,然后郑重地点点头:“正是!革别人的命容易,革自己的命难,这就是朕当政这么多年的心得。”
“若是真有一天,未来的时代碾到了你头上,你会怎么办?”
孔多塞立起身来,仔细望着德章皇帝,神情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促膝深谈的夜晚。
那时的德章皇帝还没有这么苍老,还被称为太子殿下。
孔多塞冲着德章皇帝一施礼,接着正色道:“太子殿下,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在死前,抓紧时间将我这一套不断进步的历史观念,写成一本书,留给后人。好让大家知道,曾经有我这样的人存在过。”
“这本书的名字,我也已经想好了。就叫做《人类精神进步史表纲要》怎么样?太子殿下!”
德章皇帝听完,盯着孔多塞这张脸看了又看,仿佛看到了这张脸二十多岁的样子。除了苍老了许多之外,神情毫无变化。
“还是这个样子,真受不了你啊!”德章皇帝道,“朕已经不是太子了!”
“那皇帝陛下,您对外臣的回答满意吗?”
“无可奉告!你去找陈国公吧,他会安排的。”
“外臣告退!”
见孔多塞亦步亦趋退出去,德章皇帝突然自言自语道:“他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呢?”
“孔多塞侯爵!”陈国公满面春风,“我向您介绍一下。”
“这位是便是金陵女史王德卿,这位是陈武。”
陈武和王贞仪连忙拱手行礼,而这个孔多塞侯爵也拱手还礼,动作极为娴熟。
陈国公笑道:“科学上的事情,我不太懂。但德卿是大家,这个《百科全书》修订,科学院这边,就由德卿挑头来做。
孔多塞也笑着说道:“您真是找了一位行家呀!混沌女神王贞仪,在我们法兰西也是人人都知道。由德卿来主持,新一版的《百科全书》,一定会有更多读者。”
“混沌女神?”陈武听得诧异极了。
“这是我们法兰西科学院的人,给德卿上的尊称,以纪念她的混沌理论。这个尊称已经传遍整个法兰西,甚至传遍了整个欧罗巴。”
“哎呀,哪里哪里?实在是不敢当。”
王贞仪连忙谦虚,只是露出的后槽牙,显示出了主人压抑不住的得意。
好家伙,这个称呼够中二的!
这下王贞仪可真是,从爱尔兰到日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没等陈武说什么,孔多塞却拿出一枚金色奖章,亲自递给王贞仪。
“王贞仪女士,这是我们法兰西科学院的外籍院士奖章。我们已经决定,聘请您为法兰西科学院的外籍荣誉院士。”孔多塞道,“虽然法兰西科学院有不少人反对这项提议,但我本人却是绝对支持这项提议,和拉格朗日院士一
起,投了赞成票。”
“您的成就,是理性和进步在这个世界上的化身。这项荣誉,是我向一位世界上少有的女性数学家,表达的敬意。”
王贞仪大为惊讶,但听到这郑重的话语,还是正色接过奖章,表示了对法兰西科学院的感谢。
这奖章金银镶嵌,正面是三条复杂的星辰轨道交汇在一起的图案,以象征不可捉摸的三体运动,背面则写着一行拉丁文——“Per aspera ad astra”。
穿越逆境,终抵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