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皇太子开口就是奇谈怪论:“我们俄罗斯,在高宗皇帝之时,与大顺有过不愉快。”
“但正如大顺有句话说得好,所谓不打不相识,正因为这场北境战争,我们俄罗斯上下,都对大顺起了敬意。”
“我从小也仰慕大顺文化,研读东方圣贤之书。越是研读,越是觉得,我俄罗斯百年来所践行的,竟与夫子的教导异曲同工,不谋而合。
“我东正教会尊崇的一个上帝,一个沙皇,一个罗斯,不正是大顺‘天无二日,民无二主'。”
“顺从上帝,顺从沙皇,顺从主人。这难道不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的另一种表述?”
“我俄罗斯农民勤恳事主,贵族效忠君王,修士虔诚祈祷——各安其分,各守其责,正是与礼乐尊卑一模一样。”
“以此看来,我俄罗斯虽信东正教,没读多少圣贤书,其实是非儒之儒!”
好家伙——
陈武一听就明白,这个皇太子皮套,要把自己打扮成大顺儒生的理想君王,来拉拢大顺的保守儒生。
我看这个俄罗斯搞得不错,要是上下也读圣贤书,就是如夏威夷一般完美的礼乐之国了。
果然,皇太子接着就对孔多塞的历史进步理论大力抨击:“孔多塞侯爵的一番进步之说,大顺也早就出现过,不过是法家所说‘法后王”的更进一步而已。”
“这种说法,将祖先的智慧、天地的秩序、君臣的纲常,皆视为可被‘进步’抛弃的阶梯。”
“以史为鉴,法家治政,就是马基雅维利的道路,最后只会暴秦当道,始皇帝千秋万载的基业,短短时间就彻底倾覆,可见此类说法有害无益。”
“孔多塞侯爵名满天下,可我俄罗斯,绝不认同。国家之盛衰,不在于理性和进步,而在于神圣传统与道德律法。”
皇太子越说,语调越是激昂:“如今这世界,列国争端,说到底,是两种思潮的争端。”
“一种就是孔多塞先生说的一样,法后王,斩断传统,以人为神,拆毁一切庙堂,建造理性巴别塔。”
“另一种就像我们俄罗斯和大顺一样,法先王,克己复礼,守护道德,保卫传统,免于被这进步狂潮所冲垮。”
“我们反对的,不是所谓进步,而是摧毁一切传统秩序的破坏者。”
皇太子大手一挥,说得自己都快感动了,突然,一阵不和谐的声音传来,打断了皇太子的表演。
“咳咳咳咳——”
保罗皇太子定睛一看,原来是陈武这个知名小白脸。
“陈先生,您是......”
“没事没事!”陈武连忙摆手,“在下刚才喝茶呛到了,实在对不住。
听到保罗这么慷慨激昂,陈武实在没绷住,一口茶呛到了肺里,连连咳嗽。
只能说,人在绷不住的时候,是真绷不住。
连陈武这样的凝神高手,都呛到了。
这个沃龙佐夫兄弟,还真是别出心裁,精心设计的这一套表演,虽然陈武看来有些难,但还真有煽动力。
这人处处以保守、传统、道德自居,专挑大顺儒生最喜欢听的讲,就差说东正教是孔子开创的了。
保卫我们的传统生活是吧?
俄国人还真敢于表演,陈武无不恶意地想着。
经陈武这一打搅,这个保罗一下子没了刚才的完整气韵,接下来各种奇谈怪论的话,精气神少了不少。
但总而言之,还是那一套全世界保守主义者,联合起来的做派。
讲完之后,这一套说法,立即引爆了整个场子的舆论。
在座三十余人,纷纷发表见解,或驳斥或同,各有立场。
总得来说,支持孔多塞的很少,支持皇太子的,却很多。
也难怪,这里大多数都是天理学派的大儒,肯定保守主义占优势。
陈武却在这个过程中一言不发,仔细盯着俄罗斯使团的几个人观察。
看来看去,陈武确定了心中最大的想法。
这个保罗,就是个提线木偶!
刚才的表演,应该是他私下里练过好多遍的,没有啥漏洞。只是演技一般,被陈武一打搅,后面的表演没进入状态,只是照本宣科。
可之后与孔多塞的辩论诘难,他就没什么准备了,全都是沃龙佐夫兄弟两个直接上阵糊弄,保罗皇太子随声附和而已。
看来应该进一步试探一下!
雅集这东西,并不是一直都讨论一个问题,还有其他人的创作环节。
有些创作很快,比如一首诗,早有准备的挥毫可就,但有些创作就比较慢,比如作画。
随着雅集进行,诗词创作品评结束,特里奥松和在座的几位绘画高手的作画,却是需要一定时间。
东道主的甘泉郡王便提议,众人先出水榭游赏一下这座花园,给几位丹青圣手,留下时间静心创作。
刚才就在风口浪尖的皇太子保罗,从善如流,当即带头起身,随着甘泉郡王引导介绍,一起游赏这座精致的园林。
这座园子并不以面积著称,可再小也是个园林,单是水泊、假山、亭台赏景的区域,就有十余亩。
如今只有三十余人赏玩,倒是非常空旷,随着游赏,队伍也逐步稀稀散散起来。
陈武瞅了个空子,走到保罗身边,主动攀谈起来:“保罗殿下,刚才实在对不住,我居然在您演讲的时候失礼。为表歉意,能否允许我,为您介绍一下这个问心亭的典故呢?”
保罗看了看陈武,有些惊讶:“陈先生,您之前来过这里吗?”
陈武点点头,将自己陪同普罗旺斯伯爵的事情说了。
这个园子,陈武可熟得很。普罗旺斯伯爵和阮文惠都住过这里,陈武来过好几次了。
保罗一听,大感兴趣:“原来普罗旺斯伯爵也住过这里,那就麻烦陈先生您帮我讲讲了。”
陈武当即开口,讲了一个故事。
这座与甘泉郡王府连成一片的别院,原本是崇祯老丈人周奎的私宅,满清入关之后,又将它赐给了礼亲王代善,作为亲王府邸的一部分。
随着太宗皇帝击败鳌拜,全取京师之后,这一片住宅,便又赐给了初代甘泉郡王李自敬。
甘泉郡王,当年推辞亲王之位,就是在这个亭子中间。
“哎——”旁边的李成阳大奇,“这个事情,我还以为只有我们后人知道呢!陈小兄弟,你是怎么知道的?”
“回王爷话,我是偶然从一本写开国之事的书里看到的。”陈武回道,“那书里写了些真真假假的稗官野史。我当时看着好玩,就记了下来,如今只是说出来博君一笑而已。”
“哦——”李成阳点头,“看来那个作者,有些消息啊!”
“既然王爷都首肯了,看来我接下来讲的故事,有可能不是那作者瞎编的咯?”
“那你说说看。”甘泉郡王起了兴致,“看看我俩知道的故事是不是一样。”
陈武继续说来。
当日,这亭子新建,园林新修,甘泉郡王邀请太宗皇帝前来赏景。
就在这亭子之中,甘泉郡王与太宗皇帝,聊起了前明施政之得失。
太宗皇帝问道,前明何以失天下?
甘泉郡王连答数条,曰财赋混乱、曰兵制崩盘,藩王无度、曰皇帝操切、曰士人腐化、外敌入侵。
太宗皇帝一一点头,却又一一摇头,最后给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什么答案?”保罗被吸引住了。
陈武回答道:“这些说到底,都是失了初心。”
“元末天灾人祸,蒙元暴政迭出,华夏大地百年腥膻,各路英雄豪杰反抗暴元,朱元璋响应红巾军,起义兵,诛无道,驱胡虏,乃是为了天下百姓,挣一条活路。”
“可到了明末之时,明廷早已失了当年起兵的初心,已然是个老朽颟顸,压榨百姓续命的机器。财赋、兵制、藩王、士人、外敌,皆是这初心丧尽之后的应有之义。”
“到了崇祯之时,已然无救。就算没有太祖皇帝起兵,也会有其他人趁势而起。只是看这天下之鹿,最终落入何方而已。”
“正因此,太宗皇帝给这个亭子,起名叫做问心亭,以问当年之初心。”
“这一番言论过后,初代甘泉郡王,便请辞亲王爵位,限制宗室封爵,以免前明藩王无度之祸。”
“正如这问心亭上的对联所说,一念既出乾坤动,此心可对日月明矣!”
“王爷,不知我这个故事,是否与您听到的一样呀?”
陈武冲着甘泉郡王一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