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代啊!”
旺代这个词,似乎有魔力一般,让富歇停顿了一下。
“旺代与其他地方都不一样。”富道,“旺代非常独特,是小贵族加大教会的形式。”
“旺代当地,没什么大贵族,都是一些乡间小贵族,但教会和修道院却非常强势,什一税都是由大修道院控制,贵族们反而挺穷。”
这样啊!
陈武点点头,对即将赶去的旺代,有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陈先生,您的问题和思路,感觉很奇特啊!”富歇看了看陈武,喝了一口咖啡道,“之前从来没人像您这样关心这些问题。”
“守长他就是个怪人!”旃陀罗瓦蒂摇头道,“他之前还拉着我仔细问了狮子国百姓的平均收入,作物产量,王室劳役、宝石矿区等等一大堆奇怪的问题。”
“我反正看不明白,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哈哈哈,公主殿下!”富笑道,“可能这就是非常之人的想法吧!”
“我之前也认识一个怪人,虽然他和陈先生不太一样,但是他的思想和学识,一样让人赞叹。”
“谁呀?”陈武好奇道。
“罗伯斯尔!”"
这个名字一出,陈武大吃一惊,乃至于肃然起敬!
陈武本以为,富歇这家伙,如今不过是个教会学校的教师,虽然家底厚实一点,但离法兰西日后的风云极远,属于门都没摸到那种。
没想到,这小子已经不声不响,和罗伯斯庇尔交上朋友了!
就凭这条线,他将来有的是机会走上台前。
陈武连忙发问:“富先生,您能讲讲罗伯斯庇尔这个人吗?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我之前在阿拉斯的教会学校任教,罗伯斯庇尔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律师,也是阿拉斯科学院的院士,我们在科学院认识的。”
“阿拉斯科学院?”
陈武有些奇怪,大顺科学院主要机构在京师,一些分支机构也只分布在几个府,都是最富庶的地方。
即便延安府并不富裕,但设在延安府研究石油的分支,也是有标准石油这样的超级大亨背后撑着。
阿拉斯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也有科学院,那法兰西不得富成啥样。
见陈武疑惑的眼神,富歇解释道:“我们法兰西院,只有巴黎的法兰西科学院,才和你们大顺科学院是对等的。其他地方的科学院,名字叫科学院,实际上是两种东西。”
经过富歇解释,陈武才知道,现在的法兰西,有一种叫做外省科学院的东西。
这类科学院,并不像巴黎的法兰西科学院一样,有大把研究资金,承担大量科学研究任务,而是一个本地知识精英聚会的学术与文化社团。
他们一般是国王给一个特许的名头,称为皇家学院,以显示自己的开明。
实际上政府分文不出,资金全靠自筹,主要的活动就是定期集会,维持一个小图书馆,以及和其他地方的科学院保持通信,最大的活动就是征文比赛。
阿拉斯科学院在外省科学院中小有名气,因为他曾经举办过一次征文比赛,题目叫做“什么是贵族”。
最终获奖的,并没有吹捧什么伟大而平凡的贵族精神,而是一篇疯狂批判世袭特权的文章。
如此疯狂跳脸,让阿拉斯科学院名声大噪。
这尼玛,法兰西这个情况,路易十六完全管不住了呀!
陈武听下来,只觉得这柴火真是积累得到头了,就差一把火,
“其实是这样的,”富歇道,“外省并没有巴黎那些大大小小的沙龙,但大家又需要一个地方社交,科学院就成了最好的地方。
陈武点点头,表示明白。
此时的法兰西,巴黎和外省的差距极大,很多巴黎常见的东西,外省都极为少见。
别说沙龙、剧院这种高端玩意儿,就连咖啡馆,俱乐部都很少见。
陈武如今坐的这个咖啡馆,是南特唯一一家咖啡馆。
这种情况下,所谓的外省科学院,承担了咖啡馆、俱乐部、沙龙的作用,帮着法王统战地方知识精英。
“能问一下,获得征文奖的,是哪一位吗?”
“是拉扎尔·卡诺先生,不知道您听没听说过?他当时是驻扎在阿拉斯附近的一名工程兵中尉。他的那篇文章是说,贵族的真正价值不应来自血统,而应来自对祖国的贡献。
咦,这个名字,陈武有点印象。
“他现在,是法兰西科学院的人吧?”
陈武想起来了,这家伙还说自己是走了狗屎运的小白脸呢!
“是他!没想到您还知道他!”富歇点头。
法兰西知识精英的圈子还真小啊!
这么看来,之后的大革命,真是牵一发动全身,整个法兰西从上到下,都卷了进去。
“那您可以说说罗伯斯庇尔先生吗?”
“他呀………………”富歇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他是个坚定的卢梭信徒,严于律己。”
“这个人的想法,很多时候都非常偏激。他坚信,为了达到平等、自由的美德,可以采取一切手段。”
“也因为这个原因,他虽然是个小有名气的律师,可挺穷的,连套像样的大衣都没有。”
“为什么罗伯斯庇尔先生的经济状况如此不好呢?”陈武问道。
律师在法兰西的收入是很不错的,一般不会穷成这样。
“和他这个人有关。”富歇摇头道,“他家是律师世家,但家道中落,没继承什么家产。”
“他去巴黎获得法学硕士之后,很快就回到阿斯拉当执业律师,还成了阿拉斯主教法庭的五名法官之一。”
“按理说,他这个职位,就算没有家产,收入也应该不错。可是他不是一个以赚钱为目的的律师,他坚信法律应该偏向穷人,带来平等。”
“我很佩服他,他这个人,是真的从心底就对钱不感兴趣。生活非常简朴,挣的钱够糊口就行。剩下的时间,经常免费为穷人辩护,收入微薄。”
“所以到现在,他也没有攒下什么财产,一旦有什么花钱的地方,还需要我资助。”
这个“不可腐蚀者”,还真是初现端倪了呀!
陈武道:“这是一位真正的斗士!”
“哈哈哈——”富歇大笑,“有时候我们私下开玩笑,他是被国王陛下刺激了,才变成这个样子。”
“国王是指路易十六陛下吗?”
这一对没头脑和不高兴组合,现在就有交集了?
“是的!”富歇笑道,“他当时十六岁,拿了奖学金,在路易大帝学院读书,正好碰上路易十六陛下登基典礼。”
“陛下从兰斯大教堂加冕典礼归来时,罗伯斯庇尔因为拉丁语出众,被学校选中,向国王夫妇致辞。”
“陛下的登基典礼极尽奢华,可是整个巴黎盆地,都爆发了整整三周的面粉暴动,民众直接冲击到了凡尔赛附近。”
“就像你们大顺一句诗一样,朱红色的门背后,肉与酒在令人发指的丰盛中腐烂;冰封的道路上,却躺着冻死者的骨头。”
“我想,正是这样的情况,让罗伯斯尔变成了现在这样的人。”
好一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罗伯斯庇尔和路易十六的缘分,还真是妙不可言。
也不知道,路易十六上断头台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初次见到罗伯斯庇尔的那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