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拉莉如今,正在努力深呼吸,她知道,这是她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机会了。
无视周遭女演员嫉妒的目光,她用力推搡着墙壁,收缩腹肌,以放松神经,减少压力。
“呼————”科拉莉长长呼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静静等待着自己上场。
大使馆这次宴会,重头戏并不在吃喝上,而是自己这出戏剧。
当时在斯塔尔夫人的沙龙上,第一眼看到世子的时候,就知道这是自己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个东方来的大使,看起来很不适应沙龙气氛。
自己当时就明白,只要能好好为他解围,一定有机会接近这个身份极高的贵人。
与在场其他人相比,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会一口流利的大顺官话。
果然,自己抓住机会的冒险,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回报。
每月一百里弗尔的剧场收入,比起普通人是强得多,可是要在巴黎这个销金窟维持体面,攒下钱来,还是非常困难。
可自从找上了世子,一切都解决了!
不仅再也不需要为钱发愁,还能出入大顺的大使馆,一跃混进上流社会当中。
以后再去斯塔尔夫人的沙龙,再也不是去表演助兴了,而是跟着世子与各种人物谈笑风生。
简直就像梦幻一样!
听说大使馆真正的黎塞留回来,自己紧张极了,生怕被这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厌弃,彻底告别这场幻梦。
自己清楚的很,世子虽然喜欢自己,可若是这位陈武先生发话,世子一定会毫不犹豫舍弃自己。
世子是大顺最顶级的贵族,从小见过的女人太多了,不可能为了自己与这位陈武先生作对。
还好自己通过了考验,获得了这位黎塞留的投资。
幸运女神啊!
我感谢您——
只要自己这次成功了,就会成为大顺大使馆的自己人,成为他们利益的一部分,这比任何贵族的青睐都要牢靠。
现在,就是要跨过卢比孔河的时候了!
Alea jacta est!
“侯爵,那舞台上的东西,是什么?”
一位鹅蛋脸,大眼睛,穿着一身红色裙装的贵族女子,盯着大使馆这个大顺式的戏台,看了又看。
“斯塔尔夫人,那应该是煤气灯!”孔多塞侯爵道,“我在大顺见过这个东西,大顺那边,已经在使用煤气灯进行城市照明。”
“要不是这两年战争影响,我想法兰西这边,也应该会引进这个东西。”
“不过我也不能确定......”孔多塞侯爵正说着,突然望见一个人,起身道,“陈先生,请过来一下。”
陈武快步走过来,身边还跟着拉瓦锡夫妇和拉格朗日。
这次的宴会并不以舞会为核心,没有一定要宾客带女伴来,并不是所有人都成双成对而来。
“向您致敬,侯爵——”陈武主动打招呼道,“这位是您带的女伴嘛?不知怎么称呼?”
孔多塞摇摇头,笑道:“守长,这位是斯塔尔男爵夫人,并不是我的女伴。”
啊——
原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斯塔尔夫人!
这么年轻啊!
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只是...………
男爵人呢?
斯塔尔男爵可是瑞典驻法兰西的大使,这种外交界的同行,也是要发请柬的。
斯塔尔夫人起身行了个屈膝礼,陈武来不及细想,主动回礼道:“斯塔尔夫人,久仰了!常听人说,您的沙龙是巴黎最有光彩的地方。没想到,您本人的风采,比您的沙龙更有魅力。”
“嘻嘻——”斯塔尔夫人举起手中的折扇,遮住嘴巴轻笑了一声,显得极为优雅,“您这话说得太危险了,陈先生。让一个女人觉得您比她的沙龙更懂她,她可是会天天缠着您讨论文学的。”
好一个茶言茶语!
不愧是巴黎社交界异军突起的沙龙女主人。
没等陈武回话,斯塔尔夫人继续说道:“陈先生,我本来以为,您到了巴黎之后,会赏光来一趟我的沙龙呢!没想到您从来没出现过,难道是觉得我的沙龙格调太低?”
说完,她轻轻展开折扇,扇了两下,目光从扇骨上方直直地看着陈武。
好家伙——
真不愧是顶级茶艺大师!
看来自己这点名声已经起来了,斯塔尔夫人也想邀请自己去她的沙龙,给她壮一壮声势。
巴黎的沙龙竞争也是很激烈的,稍有点野心的贵族女子,都会办沙龙,可要办出点声势,那就需要吸引到更精英更有水平的人来。
这东西就是马太效应!
越是有名声的人参与她的沙龙,越是会让她的沙龙名声更大,从而吸引更多有名声的人。
自己这点名声,看来是被这个人看中了,在这里发出了社交邀请。
这种社交邀请,尤其是沙龙女主人主动发出的社交邀请,除非自己想得罪她,否则是不能随便拒绝的。
就算不想去,也不能说死。
陈武想了想,西哀士和塔列朗,似乎也喜欢混她的沙龙,倒是值得一去。
“真是抱歉啊!”陈武连忙道歉,“我来到巴黎之后,一直在忙于大使馆的工作,您看,今天的宴会需要做很多的准备工作。”
“况且,我只是个大使馆的助理武官,之前就是想去您的沙龙上坐坐,也总觉得自己身份不多,就没有敢去打揽您。”
“那您现在可没有借口了,我正式邀请您,陈武先生。”斯塔尔夫人听懂了陈武的示好,笑道,“不对,是邀请风声先生参加我的沙龙。”
“风声先生《金钱即国家》的文章集,写得太好了,我看过好几遍呢!”
好一个厉害人物!
这个段位是真的高。
“既然这样,那我之后会找时间上门打扰!”陈武话锋一转,“对了,孔多塞侯爵,您刚才叫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哈哈哈——”孔多塞笑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想问一问,舞台上的那些装置,是煤气灯吗?”
陈武点点头:“《大玉儿传奇》这部戏剧,体量很大,完整演完,需要很长时间。如果按照一般情况,下午四点开始演出的话,会持续到半夜。”
“我们引进了煤气灯照明,就是为了后半场的夜戏。”陈武转向拉格朗日,“这种夜戏,拉格朗日院士见过的。
“是的,裕泰茶馆和和春班!”拉格朗日笑道,“我记得当时也是演《大玉儿传奇》吧!”
“没想到,不光大顺,巴黎的第一场戏,也是《大玉儿传奇》。”
“没错!”陈武道,“看来您印象深刻。”
这时,一阵喧嚣声响起,原来是普罗旺斯伯爵和奥尔良公爵联袂前来,世子亲自去迎接。
这种大使馆的晚宴,法王一般是不会来的,只会派一些贵戚前来,普罗旺斯伯爵,就是这类工具人。
身份最高的普罗旺斯伯爵和奥尔良公爵的到来,也宣告了这场宴会正式开始。
《大玉儿传奇》的首演,也要正式开始。
夜幕降临,《大玉儿传奇》的前半场已经演完,此时晚宴刚刚结束,宾客们一边享用餐后美酒,一边聊着这部戏的剧情。
“天呐——”
“居然是这样的......”
如今酒足饭饱,趁着下半场戏剧还未上演的空当,陈武亲自向过来的宾客们讲解这部戏里的一些知识点。
毕竟,这是一个大顺背景的故事,还牵扯到明廷崩溃,大顺立国的种种要素,就算陈武的改编已经非常本地化了,但也需要在一些关键问题上解释解释。
这样会有更好的观看体验。
等陈武讲完上半场演出中提到的剃发令之后,整个舞台区域,忽然大亮起来。
嘶嘶嘶的煤气灯声音,在院落中响起,整个花园的煤气灯,已被一一点亮。
强烈的光芒,映照着这座位于水面上的戏台,波光粼粼。
比起白日里的演出,更有些梦幻色彩。
这副奇景,除了一些去过大顺的贵族,其他人从来没见过,不由得聚精会神,就在舞台对面的水榭之中,认真欣赏起来,很快就沉浸在波澜壮阔的故事当中。
等到最后一幕,大玉儿和多尔衮,相拥死于陈国公刘体纯大军之中。
幕后齐唱出一首诗来,这正是一一
“八旗铁甲化尘土,一朵胭脂照汗青。
百战山河终作古,千秋儿女尚留情。”
这一首诗,赫然是拿官话唱出来的,而不是法语。
为了能让宾客们听懂,陈武专门在台上的幕布上,用机械做了一个滚动字幕,将这首诗的法语版翻译通过幕布,以类似皮影戏剪影的方式映照上来,更是新奇极了。
看得这些贵族们,也是大开眼界。
斯塔尔夫人拿起一张手帕,轻轻擦拭着眼角:“真是动人的故事啊!空空上人,真不愧是世界上最顶级的小说家和戏剧家。”
“陈先生,您刚才讲解时提到了大顺立国的背景——八旗制度、剃发令、明廷崩溃......这一切都让我想起一直在思考的一个问题——文学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它取决于所处的社会环境。”
斯塔尔夫人展开折扇,轻轻扇了两下:“我常说,南方文学是欢快的、古典的,而北方文学是忧郁的、富于哲理的。这部戏虽然是东方的故事,但它有着北方文学的气质——那种深沉、那种悲怆,那种对命运的思考,都是大
顺这种与北方游牧民族争斗不息的超级大国才能诞生的。”
听完这话,陈武倒是对这个斯塔尔夫人高看一眼。
之前就听说,她的沙龙,以文学评论见长,本以为是个附庸风雅装点门面的东西。但现在看来,这个斯塔尔夫人,是有点真才实学的,说的理论,已经很有些穿越前的文学批评雏形了。
陈武点点头道:“夫人,您的话非常有道理。让我想起我们大顺的一句老话——‘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平时序”。意思是说,文学的变化,总是沾染着时代的风气;一个朝代的兴衰,也往往能在诗文里找到影子。
“伟大的故事,从来不是凭空编造的,而是从时代的裂缝里长出来的。”
斯塔尔夫人仔细看了一眼陈武,忽然笑道:“陈先生,我开始有点后悔了——刚才那么正式地邀请您来沙龙,万一您去了,把我那些常客都比下去了,那就不好啦!”
好一个斯塔尔夫人!
陈武点头称谢,站起身来,走到世子身边。
世子一看,也起身道:“今夜承蒙诸位赏光,共赏这出《大玉儿传奇》,我刘绍显在此谢过各位!”
“剧中那位陈国公刘体纯,正是我的先祖。当年他追随太宗皇帝,南征北战,方有今日的大顺。”
世子声音不大,可在座两百余人,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那声音直接映入所有人耳中一样。
在座一些武功高手心中警醒,这怕是某种武功秘法。
稍有消息之人,直接将眼光看向了世子身后站着的陈武,而不是世子本人。
“今夜借这出戏,既是为了款待诸位,也是提醒我自己——祖宗创业艰难,后人更当勉力。”
“如今我奉旨出使法兰西,自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恩,也不负两国邦交。”
“愿顺法两国友谊,如同这煤气灯一般,光明常在!”
说罢,在座那些贵族们,纷纷起身向着世子致意。
看来效果还不错,陈武想到,新任大使的名声总算是打出来了。
“守长!”旃陀罗瓦蒂问道,“你刚才给斯塔尔夫人的,是什么?”
“难道是情书?”旃陀罗瓦蒂开玩笑道,“那我可要告诉金陵女史了。”
“就是情书!”
“啊?”
“是那个菲利普·克洛德的!”
“哦——”
此时宾客们离场,大使馆众人,正要一一送别客人。
身份最高的几个客人,比如普罗旺斯伯爵和奥尔良公爵等人,都是世子亲自去送。
等到马车们全部离开大使馆,世子狠狠松了一口气:“啊呀——守长,终于把这个事情糊弄住了!我还以为会出什么事呢,没想到一切顺利。”
轰——
世子话音刚落,一声巨响,就从不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