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这个宽脸男人仔细一聊,陈武就发现,这家伙果然是那个丹东。
乔治·雅克·丹东,后来的雅各宾三巨头之一,一段时间内,曾经主导过整个国民会议的人物。
现在是个律师,刚从外省来巴黎没几年,脸上有一道疤痕,整个宽脸长得也比较捉急。
他来巴黎,是因为花了七万八千里弗尔,买了一个高等法院的律师职位。
“Procureur?”陈武不由得重复了一下丹东嘴里律师这个词,“不是Avocat吗?”
现在的法兰西,Procureur和Avocat,都可以指代律师,陈武一直以为两个是同一个意思,之前出现的都是Avocat。
包括莫特朗德给他孩子规划的律师道路和罗伯斯庇尔的律师,都是Avocat。
“要是Avocat,丹东还需要买吗?”德格兰丁笑道,“Procureur和Avocat,是不一样的。”
丹东点点头,给陈武解释了一下。
原来这个时候的法兰西,律师并不是穿越前那种律师,而是将穿越前的律师职能拆成了两部分。
代理辩护的部分,叫做Avocat,这个只需要从法学院毕业,拿到资格宣誓之后就可以做。
而向法院写诉状、准备证据、跟进案件流程、提起上诉等等程序性工作,只有Procureur能做,这个就需要出钱买,是和特定法院绑定的半官方职业。
想要打官司,必须同时雇佣这两类律师。
后一种Procureur,翻译成诉讼代理人,其实更加准确。
因为是特许的半官方职业,所以按照我大波旁王朝包税卖官的传统,这个东西,也是明码标价买卖的。
巴黎高等法院的最贵,要七万八千里弗尔。外省便宜一点,也要一到两万里弗尔。
说完之后,连丹东自己都自嘲起来:“这个国家就是这样的,我也没办法。要是有机会,我真想把这些买卖官职的现象全部废掉。”
“那你的八万七千里弗尔,不就白费了?”陈武笑道。
“连自己的利益都不能舍弃,凭什么让别人舍弃利益呢?”丹东喝了一口酒,满不在乎,“不来一杯吗?这里的酒还不错的,还有朗姆这种稀罕货。”
“不用了,我们喝咖啡就行。”陈武道,“等一下我们还要去拜访公爵,不好喝得醉醺醺的。”
“奥尔良公爵吗?”德格兰丁惊讶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虽然因为公爵说好话放了出来,可我都没资格拜访公爵,想当面感谢他都没机会呢。”
丹东的眼神也一下锐利起来,他那张抽象的宽脸上带了审视的神色:“看来两位先生的身份,比我想得更加高呀!”
世子看了一眼陈武,陈武一点头,世子开口道:“我们是大顺驻法兰西大使馆的,您应该听说过我们的名字。我叫做刘绍显,我身边这位叫做陈武。”
“哇——”丹东惊叹了一下,明显是听过世子和陈武的名字,“陈国公世子,大顺大使刘绍显和混沌征服者陈武,没想到我竟然在这里碰到了您二位。”
混沌征服者这个外号,看来是过不去了。
陈武心里摇头。
只见丹东转向德格兰丁,笑道:“法夫尔,你的机会来了。你不是想获得萍洼戏剧奖吗?现在这个奖项的设立者就在眼前,你不赶紧敬两杯酒,好让自己占得先机呀!”
德格兰丁一撇嘴,也开玩笑道:“我可不像你,要用钱卖官。我要凭实力拿下这个奖项!”
陈武笑道:“我们设立萍洼戏剧奖,讲的是公平公正公开,是为了人类艺术的进步,再怎么敬酒也没用的。”
“哈哈哈——”丹东举起酒杯,“那就敬人类艺术进步!”
一阵嘻嘻哈哈笑谈,又喝了一杯。
“德格兰丁先生。”陈武主动道,“刚才听说,您除了写剧本之外,还当着记者,是这样吗?”
“对!我就是写的报道让奥尔良公爵记住了,他才知道我的事情,顺手把我捞了出来。”
“那您刚从巴士底狱出来,应该还没有找到工作吧?”
“怎么?”丹东话道,“你们想雇佣德格兰丁?那真是太好了!”
“我们大顺大使馆,承蒙国王陛下恩典,获得了在巴黎办一份报纸的特许,正准备招募人才呢。”陈武赶紧道,“德格兰丁先生这样的报业人才,正是我们想要的。”
这样大胆的反贼可不多见啊!
一定要纳入麾下!
公款造反的机会可不多!
至于路易十六怎么想,那没关系!
这家伙都从巴士底狱出来了,这可是路易十六自己放出来的,真不怪我们!
德格兰丁一听,愣了一下:“你准备让我一个刚从巴士底狱出来的人,去给大顺使馆办报?”
“这有什么了?”陈武笑道,“我们大顺有句话,唯才是举嘛!”
“德格兰丁先生,您是个人才!现在这个时代,什么最贵?人才!”
尤其是你这样的反贼人才!
“法夫尔,还想什么呢?赶紧答应啊!”丹东推了一下德格兰丁,“有大顺大使馆庇护,你之后万一再出点什么事情,不至于直接进巴士底狱吧!”
“啊——”德格兰丁也是个知道好坏的人,连忙道,“先生,非常感谢。但我刚出监狱,需要准备一下,过几天可以去报到。”
“您都没问薪水就答应下来了!”世子也笑道。
“哎——”德格兰丁道,“不给钱我都干呀!”
“我只希望在你们的庇护之下,我的剧本不要再出现什么波折。”
“哈哈哈——”陈武笑道,“我们正有戏剧方面的计划。只是太过分的剧本,我们也保不了。”
“但稍微出格的那种,我们可以帮你上演。”
德格兰丁大喜,却听陈武又说道:“我们只有一个要求,您的剧本,必须是精品,不能砸我们大使馆的招牌。
“没问题!”德格兰丁高兴极了,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陈先生,听说你的武功特别高,我要是写了一个垃圾剧本,你直接把我扔进塞纳河里喂鱼吧!”
看他这个兴高采烈的样子,迟早要写出什么鬼东西来。
这真是......
太好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是要激发反贼积极性呀!
这不就是我们要的狼性员工嘛!
“咳——”陈武一本正经道,“不过,薪水还是要正常发的,不然显得我们大顺太过分了。”
德格兰丁似乎根本没听进去,连连感谢。
陈武心中摇头,转向了丹东:“丹东先生,刚才你们一直在说奥尔良公爵,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一听这个问题,丹东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思索了一下才道:“陈先生,您问的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
“我曾经服务过他,我只能说,他是一个典型的贵族。他所有的作为,都是站在贵族这一边。”
“包括这个地方公开售卖百科全书派的书籍吗?”
“对!”丹东点点头,“甚至包括将法夫尔捞出来这件事。”
德格兰丁道:“这是为什么?”
“真正的声誉只有两种,要么是侍奉国王得到的,要么是反对国王得来的。”丹东举着酒杯,脸上带着淡淡的讽刺感,“而奥尔良公爵嘛,就是个反对国王的人。”
“我们其实也反对国王专制,可是和奥尔良公爵的目的绝不相同。”
有意思...………
陈武已经彻底确定,这个人就是穿越前那个丹东。
这样深刻的政治洞察力,绝不是一般人。
异曲同工地悟出了“术虽相似,道却不同”的道理。
丹东继续说道:“自从投石党暴动,路易十四陛下开始兴建凡尔赛宫,就是为了远离巴黎的贵族和民众,另建一个中心来控制整个国家。”
“从那个时候起,整个法兰西就分成了两个部分,巴黎的法兰西和凡尔赛的法兰西。”
“愿意侍奉国王的,就去凡尔赛,想要反对国王的,就在巴黎。”
“奥尔良公爵,就住在这里,巴黎的最中心,他的态度不言自明。”
啪啪啪——
“真是精彩啊!”陈武直接鼓起掌来,“丹东先生,您的两个法兰西的说法,真是精彩!”
“你既然知道项羽和刘邦的故事,那您知不知道曹操和刘备的故事呢?”
“听说过,三国的故事很流行。”丹东笑道。
“奥尔良公爵这个态度,倒是让我想起刘备的一句话来。’
“什么话?”
“每与操反,事乃可成!”陈武道,“这恐怕就是奥尔良公爵的行事原则。”
“事事都与凡尔赛相反,才能获得更高的影响力。”
“陈先生!”丹东笑道,“按照三国的故事说,那真是英雄的见解都是差不多的。”
“哈哈哈——”陈武笑道,“真是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尔!”
丹东却摇了摇头:“您或许是曹操,我可当不了刘备!”
“这谁说得准呢?”陈武笑道,“刘备四十多岁还在感慨髀肉复生,一事无成,可他后还是一跃而上。”
“万一哪天,风云到了,你也会像刘备一样,乘风而起,做出自己想都想不到的功业呢。”
“哈哈哈哈——”丹东笑道,“到那一天再说吧!”
“如果到了那一天,希望您还能记得今天的相遇,记得您今天废除买卖官职的愿望。”陈武也笑道。
“要是我忘了,您要记得提醒我呀!”丹东酒精上脸,开怀道。
“哈哈哈——”德格兰丁突然大笑,“你们这真是,熊还没猎到,熊皮就卖出去了!”
一听这句俏皮话,整个桌上一齐大笑起来。
收下德格兰丁这个反贼大将,结识丹东这个未来的反贼头子,鲁讯这个老反贼心满意足,和世子离开咖啡馆,前去拜访奥尔良公爵。
奥尔良公爵,正如丹东说的一样,是个典型的反对王权的贵族。但他反对王权,目的是维护贵族们的权力。他住在这个巴黎皇家宫殿,其实就表明了和路易十六打对台的态度。
把自己打扮得比较开明,利用自己巴黎皇家宮殿国王警察不能随意进来搜查的特权,放任各路反贼书籍流传,反贼人物聚集,也是为了表示自己与专制的国王不一样,拉拢民心。
但是,不代表这个人真的站在民众利益的一方。
“公爵,您在看什么?”
陈武有些好奇,自己和世子进来之后,奥尔良公爵打过招呼,就一直站在窗边,望着底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沉默了一阵子。
奥尔良公爵眼神沉静,有着波旁王室常见的下巴和鹰钩鼻,虽已年过四旬,但养尊处优,整个人保养得极好,肌肤白得发光,轻薄的皮肤下面,静脉血管显示出隐隐的蓝色。
这是欧罗巴人不事生产,皮肤雪白透亮才有的现象,称之为蓝血。
过了一会儿,奥尔良公爵开口道:“两位,刚才你们都是从下面上来的,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公爵。”陈武当先回话,“不知道您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自己的领地,只有这里,我才会感觉到心安。”奥尔良公爵道,“您呢?陈武先生。”
“我看到了很多。”陈武道,“比如书店、咖啡馆、书摊、印刷社,还有书摊上一堆百科全书派的作品。”
“哈哈………………”奥尔良公爵轻笑了两声,“您是想说,我这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禁书是吧?”
“凡尔赛那个路易,按你们大顺的话说,就是有些自欺欺人,假装蒙上眼睛就是天黑了。就算没有我这里,这些书也到处都是啊!国王他自己都看过,还在这里假装不存在,有什么用呢?”
有点意思。
陈武当即接话道:“公爵,看来您是个直面现实的勇士。”
“我只是稍微明白一些事理,不像某些人,一被鼓动,就头脑发热,做出点事情来。”奥尔良公爵语气里有些讥讽,“他以为,我会被警告到吗?这只会暴露他的无能。”
“啊,公爵,您知道昨天晚上是谁干的吗?”陈武一脸天真问道。
“有什么难猜的?”奥尔良公爵转过身来,眼神中满是嘲弄,“要么是国王陛下,要么是王后,要么是王后鼓动国王陛下。”
“我说得对吗?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