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贵会议,这在路易十六治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是在新大陆战争刚开始的时候,财政总监卡洛纳子爵主持召开,一共有一百多人参与,基本上把法兰西有力的大贵族大主教一网打尽,准备商谈个合适的方案。
但结果和路易十六预期的完全不同,贵族教士们协调一致,利用高等法院冲锋陷阵,将财政改革给顶了回去。
如此惨败之下,卡洛纳子爵一下子失势,彻底失去了王室信任下台。
接替上来的布里埃纳枢机主教,准备霸王硬上弓,不通过显贵会议,直接开始税收改革。
结果又是高等法院出面,认为不经三级会议加税,都是违反祖制,否决改革方案,来了个此乱命也,当场驳回。
路易十六一怒之下解散高等法院,没想到引发全国骚乱,甚至在东南部的格勒诺布尔爆发了一场暴动,抗议国王试图废除高等法院。
格勒诺布尔是多菲内省的首府,暴动之后,当地人自行聚集在一起,商议重开三级会议的事情,直接让路易十六下不来台。
最终,布里埃纳枢机主教迫于压力,黯然下台,才轮到雅克·内克这个危险分子上来收拾局面。
这次显贵会议,雅克·内克这个火药桶亲自上阵,一开始就火药味极浓,甚至跳过了该不该开三级会议,直接就说起了三级会议该怎么开的问题。
路易十六也是赌上一切了!
你们不是说不经三级会议加税是乱命吗?
我这次就来个三级会议,借助第三等级压制贵族和教士,好让你们心服口服。
陈武这段时间,更是在大公报上各种说三级会议的问题,把三级会议这个话题,炒的火热,生怕路易十六放弃了。
可这个时候,贵族们却犹豫了起来。
毕竟,上一次三级会议的教训还在那里,真要开了三级会议,第三等级肯定看不惯他们这些贵族和教士,说不得就只能屈从于国王。
于是,开始了各种推三阻四的表演。
“哈——”丹东看着手上的大公报,狠狠嘲讽起来,“这些贵族,之前说着开三级会议的是他们,现在真要开了,反而不敢了!”
“让我想起大顺一句话来,叶公好龙!”
“哈哈哈——”陈武笑道,“这世上叶公好龙的人才是最常见的,三级会议是他们的借口,谁还真心为民请命了?”
现在的大公报,有陈武这个超级消息源,显贵会议上的一举一动,随时都报道出来。
贵族们见国王下了决心,也是想尽办法拖延。
无法抵制三级会议,那就只能纠结三级会议的流程,此事古已有之。
三级会议毕竟好久没开了,具体该怎么个开法,那就是各有说法。你拖一下,我拖一下,自然有的是办法搅混水。
丹东接过陈武递过来的茶,轻轻喝了一口:“啊,真不愧是大顺最上等的茶叶,就是不一样。陈先生,您请我来大使馆,到底有什么想法呢?”
“丹东先生!”陈武笑道,“现在看来,三级会议势在必行了,我们大使馆,想和您合作一下?”
“您是什么意思?”丹东抽象的宽脸一下子严肃起来。
“您既然对我们大顺比较熟,那听没听过奇货可居的典故?”陈武微笑道。
“你们要支持我进三级会议?”丹东一下子明白过来。
世子点点头:“丹东先生,这场三级会议,按我们的看法,影响会特别大。我们大顺,需要有一个自己人在三级会议里,关键时刻帮我们说说好话。
陈武也接话道:“我们大使馆,选择您,也是精心考察过的。听说您在科德利埃区的声望很高,假如真要选举第三等级代表,您是有可能当选的。”
“只要我们大使馆在背后支持您,您这个第三等级代表,应该可以拿下来。”
“当然,您本人要是没有这个意愿,不愿意为法兰西人民出力,我们也没有办法。”
丹东一听,没有回话,但眼中的热切已经暴露了他的想法。
毕竟,这可是个上好的进步机会,一般人都不会错过。
陈武也没有进一步追问,而是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陈先生!”丹东开口道,“我不能做违背法兰西利益的事情。”
成了!
陈武点点头:“丹东先生,我们只需要您当一个亲顺派,不需要您当一个投顺派。”
“哈哈哈——”丹东大笑道,“你们就这么看好我?”
“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吗?”陈武问道。
“当时我在喝酒,都忘了说过什么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您说过,连自己的利益都不能舍弃,怎么能让别人舍弃利益?”陈武道,“就凭这个,我觉得您将来一定能做出些事业。”
“哈哈哈——”丹东又是大笑,“我就是随口吹牛,都被您记住了。”
“无心之言,才是真正表露内心的话。”
“好呀——”丹东放下茶杯,眼神犀利,“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陈武伸过手,“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了,按大顺的规矩,您以后直接叫我守长就行。”
“守长!”丹东直接握上陈武的手,“你就叫我丹东吧!”
既然准备把丹东推进三级会议,陈武自然早就有了一揽子计划,当场就开始造势。
立马就让德格兰丁,在《大公报》上给丹东写软文,一通吹捧。
如今的显贵会议,贵族和国王争得不可开交。
到底第三等级代表要多少人,该怎么选,投票权是什么样的等等一系列有的没的问题,都要争出个三四五六。
陈武没有资格管这些,只是四处走访,尤其走访了丹东名声很响的科德利埃区,拉找律师行会的头头脑脑,为丹东选举铺路。
虽然三级会议代表具体怎么选,还没有定,但按照之前的惯例,这些行会是比较关键的组织。
丹东的名声不错,社交也广泛,这个基础就很好。在这个基础上,拉关系公关,就容易多了。
陈武不断利用丹东的名义,邀请这些关键桩脚来大使馆参加各种活动。
比如梁园雅集上观看戏剧啦,大顺产品展览啦,新到茶叶品茶会啦,大顺武学交流会之类的,一股脑的全都用上,使劲给丹东刷脸。
更不用说,每次活动结束之后,都会给这些人带一些大顺风格的小礼物,把他们伺候得清清楚楚。
现在几乎人人都知道,丹东是一个手眼通天的能人,乐善好施,有什么好事都想着兄弟们。
为了打出名声,更是让丹东无偿替一些穷人打官司,又是在《大公报》上一顿吹捧。
几乎成了科德利埃区呼保义了!
放在穿越前,高低也得一个干涉他国内政的罪名。
就在陈武马不停蹄搞阴谋,干涉路易十六内政之时,显贵会议,也终于吵到了一个节点。
经历了之前一大堆扯皮,终于扯到最重要的问题。
“投票权的问题上,这些贵族们也太贪婪了。”丹东看着《大公报》,非常生气,“他们这下算是暴露了!”
“这些贵族,既要第三等级出钱养他们,又不让我们说话,哪有这样的道理?”
陈武点点头:“最高法院的好名声,要毁于一旦了!”
原来,这个时候,争论到了三级会议各个等级的投票权问题。
教士和贵族们,自然要按照传统,每个等级一票。
这样作为第一、第二等级的教士和贵族,加起来就会有两票,压倒第三等级的一票,就此掌握三级会议的主导权。
国王和第三等级肯定不愿意,这样一搞,岂不是和显贵会议没什么两样?
于是,雅克·内克就提出了一个新的投票方式,整个三级会议分成三部分,教士三百人、贵族三百人,第三等级六百人,大家按人头投票。
这就相当于第三等级有了两票,可以和教士、贵族势均力敌,国王就可以居中调解,左右渔利。
这个问题,两方爆发了巨大的争论,以往打着为民请命旗号对抗国王的高等法院,彻底暴露嘴脸,站在了贵族一边,以祖制为由,要求三个等级各一票,闹得不可开交。
也让高等法院的名声臭不可闻!
“丹东,这是个好机会!”陈武直接了当,“高等法院自寻死路,现在可是要人人鸣鼓而攻之!”
“你赶紧,写一篇文章批驳,我们大公报上立即发表出来。这文章要写好了,你肯定要出名,三级会议绝对没问题了。”
丹东听了,却笑了起来:“守长,你们大顺好像只有科举,没有选举吧?你怎么如此精通这事情,我觉得英格兰人都比不上你。”
“嗨————”世子却开口道,“这你就不知道了,能人无所不能!”
“现在我就觉得,守长除了生孩子,啥都能干得好。”
“这难说,说不定哪天就生一个出来呢。”陈武开了个玩笑。
几人瞬间大笑起来。
《剥去法袍——致巴黎高等法院的公开信》,这就是丹东第二天拿出来文章。
大公报紧急刊印,四处散发。
在这篇文章里,丹东以最强烈的语气,质问这些高等法院的法官们,是不是之前满口自由,为民请命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怎么到了关键时刻,你们却阻碍第三等级获得更多的投票权?
用心之难看,手段之低劣,表面冠冕堂皇,实则狼心狗肺。
真可谓,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婢膝之徒,纷纷秉政。
法官们世居法兰西,受俸禄于波旁王室,理应辅助陛下治国,解决国家难题,怎能反助贵族特权,同谋阻挠民意?
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一段骂死王朗的话,直接就被陈武加了进来,骂了个酣畅淋漓。
一下子,丹东就爆得大名,这下不光是科德利埃区呼保义,几乎成了巴黎急先锋了!
有好事者,将这一篇文章,贴到了高等法院的大门上,搞得高等法院名声扫地。
陈武这个幕后阴谋家,天意大手,自然也不会只准备这么一招。
接下来,还有一位重磅嘉宾出场!
西哀士!
在陈武不断约稿之下,也在高等法院不断作死之下,西哀士的《论特权》一文,重磅出世!
这一下更是重量级!
丹东还只是对着高等法院开火,西哀士直接对着所有特权开火了!
“所有特权都是不公正的,令人憎恶的,与整个政治社会的最高目的背道而驰。”德格兰丁站在咖啡馆里,大声念着西哀士的《论特权》,“他们用愤怒对待人民,却把温柔给了特权阶级!”
“他觉得自己与和他同类的阶层,构成一个独立的等级,是一国之中被选中的子民。他认为自己得先对和他同阶级的人负责,想像自己应该要对这个圈子效忠;即使他仍然关心圈子外的其他人,也只是把他们当成外人,不再
当自己人了。”
“说得好啊!说得太好了!”丹东不由得对西哀士起了敬佩之心,“守长,这样的文章,大公报上这么发,没有问题吗?”
“之前德格兰丁写剧本,都被抓进巴士底狱了,这可比那个剧本严重多了。”
“哈哈哈——”陈武大笑起来,“此一时彼一时!”
“掌管王家书报审查厅的掌玺大臣,还有陛下,他们都被显贵会议和三级会议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根本没人管了!”
“丹东,你看着吧!越往后,越是没人管。无论是贵族也好,国王陛下也罢,他们都意识不到,自己放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兽。”
就在前几天,路易十六为了对抗贵族和高等法院的抵制,开放了舆论,允许学者和各界人士就三级会议的组织方式发表意见。
这一下,刺激得整个法兰西,四处泛滥各种论政小册子,如洪水一般,冲垮了之前的王家书报审查厅。
陈武就是趁着这个东风,全文刊载了《论特权》。
当陈武发现,整个法兰西的上层社会乃至国家机器,都被这场激烈到超乎想象的显贵会议纠缠起来的时候,一下就明白过来,这个时候,稍微做点出格的事情,根本没人管了。
于是,大公报全文发表《论特权》不说,陈武自己都披了好几个马甲,上去推荐赞扬。
之前大使馆笼络的那些法兰西笔杆子,更是有一个算一个,纷纷约稿上来谈这个《论特权》。
搞得整个巴黎,沸沸扬扬,连带着先锋大将丹东和关底boss西哀士,扬名立万。
陈武笑着对丹东说:“丹东,现在这个情况,只要三级会议召开,你一定能选上代表。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为大顺说话?”
“不是,是希望你不要忘了初心。”陈武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过什么吗?”
丹东一听,仔细思索了一下:“我好像想起来了,我说过,我要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把这种买卖官职的现象废除掉。”
“现在机会已经来了,我希望你到时候还能记住。”
丹东看了看陈武的眼睛,点点头:“我从没有忘记过。”
“我没忘,陈先生,那个承诺依旧有效。”奥尔良公爵见到陈武之后,马上回答,“您现在,要我做什么呢?”
“我还真想听听您有什么想法呢。”
“哈哈——”陈武笑道,“多谢您,公爵。”
“我其实就一个请求,公爵,我希望您能带头答应国王陛下的意见,允许第三等级拥有六百个代表。”
奥尔良公爵一听,眼睛眯了起来:“你是代表国王来的?”
“我是代表自己来的。”陈武轻声说道。
“你果然是代表国王来的。”奥尔良公爵仿佛认定了陈武的套路,靠在椅背上,“凡尔赛的路易还真是急疯了,竟然连你都要找出来。”
陈武不置可否,脸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他知道,这个时候,即便路易十六亲自跑过来给奥尔良公爵说,陈武不是他派过来的,奥尔良公爵也一定不信。
真正的阴谋,都是让对方先认定了。最高明的骗术,都是借势。
只需要露出一个面壁者的微笑,剩下的,别人就脑补了。
“既然答应过你,那我同意。”奥尔良公爵摇摇头,露出了狡诈的笑容,“不过,我只同意将第三等级的代表人数增加到六百,但不同意按人头投票。”
不等陈武说什么,奥尔良公爵赶紧道:“陈先生,我只给了你一个承诺,你不要再提第二个了。”
陈武立马装作心悦诚服的样子,感慨奥尔良公爵机智过人。
简直就像是判罚了威尼斯商人夏洛克的威尼斯公爵一样机智,自己这点道行,在公爵面前,真是完全不够看啊!
其实,陈武内心已经高兴极了!
要的就是你们自作聪明!
只要三级会议开起来,就由不得你们这些人了!
眼看着掉入陷阱的奥尔良公爵得意洋洋,陈武连忙又是一阵吉祥话攻势,真真发挥了一个阴谋家本色。
果然!
第二天,显贵会议上,以奥尔良公爵为首的大贵族们提出了一个折衷方案。
第三等级的代表人数,可以增加到六百,但是,应该还要按照等级投票,而非按照人头投票。
这一下又是吵得不可开交。
最终实在吵不下去,两方决定先来个搁置争议,就按照第三等级六百人的方案,先把代表选出来,召集过来再说。
于是,就在这一天,凡尔赛宫向全国下达敕令,召开三级会议。
正好是1月24日,此时已经是第二年了。
格里高利历1792年1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