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达弗里还是死在了床上!
像一个普通老人一样,躺在床上死去。
据说,临死的时候,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望向窗外的花园,那里是凡尔赛最漂亮的地方。
就在他咽气的时候,国民自卫军成立的消息,传到了凡尔赛。
路易十六来不及去为这个守护了波旁王室一辈子的老将送行,就被接连而来的噩耗打击到了。
随着国民自卫军成立,国王彻底失去了对巴黎的掌控。
巴黎选举人会议选举了拉法耶特侯爵,担当这支人数有五万余人的国民自卫军的统领。
拉法耶特侯爵是个几方都能接受的人选,他是最早站在第三等级一边的贵族,又是新大陆战争的英雄,还出身古老的贵族家庭,和奥尔良派关系也很好,更重要的是,国民议会中的许多人,也认可这个人。
现在国民议会的主流还是君主立宪,暂时没有推翻君主制的打算,持君主立宪态度的拉法耶特侯爵,非常受欢迎。
暴动中表现出色的一线指挥官拿破仑·波拿巴先生和仲马先生,则分别出任这支国民自卫军的炮兵总指挥和骑兵总指挥。
巴黎新任市长,变成了国民议会议长巴伊先生。
路易十六除了国王的头衔,已经一无所有,甚至不敢下命令将周围的德意志雇佣兵聚找起来,反而下命令将他们都调走。
现在的国王,在国民自卫军的刺刀威逼之下,已经不敢做任何刺激巴黎的事情了。
有一个标志的事情,国王在巴士底狱陷落后第三天,前往巴黎市政厅,就在那帮暴民的注视下,戴上了象征暴动的三色帽徽,认同了暴动的合法。
原本暴动时的帽徽是红蓝两色的,拉法耶特侯爵又在里面加上了象征波旁王室的白色,形成了三色帽徽。
这意味着,波旁王室的权威,彻底拜倒在暴民面前,以至于一个国王,居然要这么谄媚他的臣民,才能获得一丝安稳。
这个国家真正的掌控权,已经从凡尔赛,移动到了巴黎。
但这不够确切,毕竟,能影响巴黎选举人大会的国民议会和国民议会真正的主导者布列塔尼俱乐部,仍旧在凡尔赛维持运转。
只不过,现在国民议会改叫制宪议会了。
只是这种影响和掌控非常虚弱,制宪议会早晚要搬到巴黎,与他们真正的支持者站在一起。
不然,选举人大会以及巴黎的暴民,提出更激进的政治主张,冲击制宪议会是迟早的事情。
即便现在,都已经有一些激进的报纸和小册子,鼓吹推翻君主制,建立共和制度。
一个叫马拉的人和他的激进报纸《人民之友》迅速蹿红。此人为了博出位,不惜鼓吹任何无底线的政治主张,这样低劣的品格,真是第三等级的写照。
虽然现在只是一小部分人这么鼓吹,可这种情况极为令人忧虑。
就在国王前往市政厅谄媚暴民之后没几天,接替雅克·内克的税务官富隆先生和他的女婿贝蒂耶,被暴民抓住,斩首示众。
富隆先生这个强硬派贵族,在接替雅克·内克之后,一直以强硬形象示人,主张不对暴民们妥协。这使得巴黎街头,流传有他的政治谣言,说他讲过一句话——“如果那些流氓没有面包,就让他们吃草!”
因为他一贯的形象和这个谣言,富隆先生在巴士底狱陷落之后,立即潜逃到前海军部长安托万·德·萨尔蒂纳的庄园里,对外宣称自己已经死了,甚至给自己举办了一场葬礼。
但这个计划失败了,一位对他没有好感的家仆出卖了他。他被暴民们从庄园里捉出来,赤着脚,背着一捆干草走回了巴黎。
那些暴民残忍无比,未经审判,就将富隆从市政厅拖出来,赶到了格雷夫广场的路灯下面,就在路灯上面吊死了他。
据说连续吊了三次,才将他吊死。
可怜的富隆先生,临死前遭受了这么大的折磨。
即便这样,那些暴民仍不罢休,还将富隆和他的女婿脑袋砍下来,嘴里塞满稻草,挑在长矛上游街示众。
这是多么可怕的暴行!
可这些暴民,竟然一边游街,一边唱歌。
一个真正的贵族,看到这一幕都会心生怜悯,也就这些暴民,毫无同情之心,就像动物一样发泄着自己的暴力。
没有领主管辖的暴民,就是这个样子的!
法兰西的暴民,离开了领主的管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阴暗的内心。
说什么主权在民,可若主权所有者,是这样的暴民,只会导致灾难。
稍微聪明的贵族都看明白了,巴士底狱陷落的第二天,孔代亲王和阿图瓦伯爵就已经通过大使馆的渠道逃离法兰西,他们应该已经向维也纳带去了之前的消息。
至于这一封报告,将由准备逃离的孔蒂亲王带去,内中详细阐明了大使馆的建议。
法兰西是世界大战和新大陆战争的胜利者,欧罗巴的霸主,与大顺一起,掌控整个东西方的商路贸易。
其国内变动与整个欧罗巴,乃至整个世界息息相关。
尤其这种反王权反贵族的暴动,极有可能造成非常坏的影响,在欧罗巴形成连锁反应,冲击到整个世界的神圣君权体制。
大使馆建议,国内必须立即做好准备,应对法兰西可能出现的暴民政治。
密切关注法兰西国内局势,一旦这些暴民有推翻君主制的意图,就要坚决出兵,将之扼杀在萌芽当中。
另外,还可以与欧罗巴大陆上的君主制国家订立攻守同盟,共同应对这股反君权的瘟疫,顺便获得应有的利益。
即便国内需要观望,不好直接出兵,也可以资助孔代亲王这批逃亡贵族建立流亡部队,干涉法兰西政局。
总之,法兰西如今形势发展极为迅速,我们不能等到事到临头,才准备应对策略。
奥地利大使馆中,一个年轻人伏案书写,刷刷刷地不停。
他是大使馆的秘书,正在给奥地利驻法大使施塔迪翁伯爵草拟发往维也纳的报告。
施塔迪翁伯爵正在和孔蒂亲王轻声交谈着,安抚着孔蒂亲王的焦躁,亲王已经等不及要逃离了。
不一会儿,那个书写报告的年轻人走了过来,递上了自己写好的报告。
施塔迪翁伯爵拿过来仔细一看:“写得很好,梅特涅。就这么办吧!”
说着,施塔迪翁伯爵在报告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和印章,用蜡封封住,交给了身前的孔蒂亲王。
“亲王,接下来我们大使馆会安排人掩护您走,请您将这份报告带给皇帝陛下,他会认真考虑您的请求。”施塔迪翁伯爵道。
“非常感谢!”孔蒂亲王道,“我迫不及待要去维也纳,向弗朗茨陛下申诉。现在,现在只有他有能力将法兰西从暴民手中拯救出来了。”
“天父啊!法兰西怎么走到了这个地步?”
“您放心,王后是陛下的姑姑,皇帝陛下不会坐视不管的!”施塔迪翁伯爵道,“那些暴民不懂我们贵族之间的感情,这是天父见证过的。”
孔蒂亲王点点头:“我这次逃亡,王后也是知情的,她托我带了信给弗朗茨陛下,叮嘱我务必亲手交给皇帝。”
施塔迪翁伯爵起身,走到门口,那里马车已经等待多时:“王后真是果断,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我祝您一路平安!”
孔蒂亲王起身,走向马车,忽然间,他的眼眶忍不住湿润起来:“伯爵,您知道吗?我家在巴黎北边亚当岛的孔蒂城堡,因为债务问题,卖给了国王,只剩下在亚眠那边的孔蒂镇封地了。”
“可前两天传来消息,乡下的暴民听说了巴黎的事情,都起来将我的封地洗劫一空,焚烧了所有的地契和债务文书,还将我的管家都驱逐了。”
“即便这场暴动现在就停下,我也已经一无所有了。”
“回不去了,伯爵,回不去了......”
见到这一幕,施塔迪翁伯爵愣住了,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孔蒂亲王,但他明白,这场暴乱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整个法兰西都开始行动了!
巴士底狱的陷落和国民自卫军的成立,影响远远不止巴黎。
巴士底狱陷落没几天,一场席卷整个法兰西的事件爆发了,鲁迅先生在文章中,称之为“大恐慌”。
从诺曼底到普罗旺斯,从布列塔尼到阿尔萨斯,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城堡、每一片田野,都燃烧了起来,而这点火的源头,仅仅是一个谣言。
这个谣言虽然席卷了整个法兰西,但他的开端,还是在巴黎。
不不不,应该开端于整个法兰西。
尽管谣言从巴黎产生,但火却是从整个法兰西四处点燃。
就在攻占巴士底狱前几天,雅克·内克的罢免,成为了巴黎民众确认国王镇压的关键信号。
但事实上,这种信号远远不止一个。
国王在制宪议会上退让的同时,试图拦截所有议会代表的通信,以至于十余天里,外省收不到巴黎议会代表的信件,这让外省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等到雅克·内克被罢免的消息传开,外省很多城市,几乎和巴黎一样,同时行动。
组建民兵,攻占军火库,驱逐国王军队,一桩桩,一件件,或多或少,同样发生在外省。
这一连串的城市名字可以列举许多,里昂、第戎、布尔格、拉瓦勒、南特、勒阿弗尔等等等等,遍地都是。
最严重的雷恩和第戎,更是如巴黎一样,当地居民大会组织起义,抢夺军火库和金库,连枪带炮武装起来,雷恩戍卫司令朗热隆当场逃跑,第戍卫司令则被抓了起来。
巴士底狱的陷落,只不过是这一连串行动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彻底宣告了国王和贵族的失败。
整个法兰西,早就是一片火焰,只不过巴黎传来的谣言,如同鼓风,助推了这一场大恐慌。
现在已经说不清楚,谣言的源头是哪里,可能是从夸大其词的报纸上。
《半月纪事报》上就曾经说过,“谣传孔代亲王今晚率兵攻入巴黎,计划屠杀四万人,或许是十万人。”
更有可能谣言本身就有原型,尽管国王陛下的镇压准备尚未完成,凡尔赛的爵爷们确实对第三等级极为不满,毫不掩饰讨论着如何使用暴力镇压。
在这样的环境中,谣言产生了。
“贵族雇佣强盗来抢收成”、“国王的军队要来屠杀村民”、“巴黎的革命者已经杀光了贵族”。
总之,巴黎和大城市对于贵族阴谋镇压的谣言,通过邮车、私人信件、旅客谈话、乡亲口传等等方式传到乡下,变成了这样的东西。
原本三级会议,就已经点燃了农民们对贵族压迫的不满,很多地方都出现过抗缴什一税的情形。
谣言助推之下,法兰西最广大的农民也起身暴动起来。
他们聚集起来,四处攻击贵族的城堡,闯入其中,焚烧账册和地契。
有些胆子大的,稍识几个字,还会伪造文书,四处张贴手抄通告——“以国王之名,本国全体人民,均有权闯入领主城堡,收回地籍簿,如遭拒绝,可以打砸抢,不受任何惩罚。”
贵族们的猎物,更是成了农民们肆意猎杀的对象。皇家猎场击杀猎物的子弹,直接落在了英格兰大使的马车边上。农民们被压抑了上千年的苦闷一朝释放,将所有怒火,都倾泻在了那些他们最看不惯的东西上面。
如果说巴黎的起义是火山爆发,那么乡间的起义,就是野火燎原。
这样的火焰,从巴黎的巍峨宫殿,到乡间的统治堡垒,一片片燃烧,贵族等级千年的威严,燃烧殆尽。
从今以后,即便制宪议会不出手废除各类贵族特权,起身反抗的法兰西农民,也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制宪议会不以法令的形式废除法兰西绵延千年的贵族特权,那么为革命之火鼓动的民众,会用行动的方式废除它。
制宪议会的议员们,不要再东拉西扯一些优美的修辞了!
用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是没有用的。
民众们已经行动起来,你们也要跟上步伐,解决民众最关心的问题,不然,制宪议会也只能沦为第二个凡尔赛!
罗伯斯庇尔拿着一张《大公报》,大声将这一篇鲁讯写的《大恐慌》朗读了一遍。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可是却压得所有代表喘不过气来。
他们都已经知道,如今法兰西各地,都发生了大范围暴动,可是对于如何废除贵族特权,很多人还持有疑虑。
毕竟,这个议会里,现在也有不少贵族参与,真的动到自己头上,总会抗拒一下。
可今天,鲁讯这篇文章,将这场含糊不清的大面积暴动剖析得清清楚楚,容不得这些代表再含糊下去了。
罗伯斯庇尔读完,放下报纸,就是一阵大喊:“鲁迅先生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代表们,还要再犹豫吗?”
“这个国家,一千多年的封建统治,民众正在呼唤我们解决它。”
“不,不是解决,是追认它!”
“民众已经起来解放自己了,我们只是补上一道手续而已,难道连这一道手续,我们都要像守财奴一样,吝啬于付出吗?”
“我提议,今天我们就要表决废除所有封建特权的决议,我们不能把这个问题,留到明天。”
穹顶下回荡罗伯斯尔的声响,仿佛在逼问每一个议员。
“我同意——”丹东猛地起身,大声喊道,“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利益都不肯舍弃,怎么能为了民众的利益谋福祉呢?”
这两人说完,贵族代表诺阿伊子爵起身,宣布了自己的提案。
诺阿伊子爵这位穆希公爵的次子,拉法耶特侯爵妻子的堂兄弟,当众宣布,无偿废除农奴制和人身劳役,取消贵族免税特权,与土地相关的封建义务可以通过赎买解除。
埃吉永公爵立即站起来支持他,表示自己会主动放弃所有的贵族特权。
这一下,如同滚雪球一样,会场情绪被点燃,贵族和教士代表们纷纷起身,排着队上台竞相弃权,宣布放弃各种特权。
所有贵族教士代表,都一一上台宣布弃权,这场会议竟是通宵达旦。
人身依附,徭役、狩猎权、养鸽权、兔笼权、领主法庭裁判权、什一税、免税权、公职垄断权,等等等等,一夜之间,全部废除。
这道废除封建特权的法令,称为八月法令,它的文书送到路易十六的案头时,国王只感觉到一阵痛苦。
“我永远不会同意对我的教士和我的贵族们的权利剥夺,我永不批准这种剥夺他们的法案。”
路易十六很想冲着议会来送法案的代表这么大吼出声。
可是他不敢!
他只能笑眯眯地接受了议会的感谢,在法令最后那句“路易十六是法兰西自由的恢复者”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用上自己的印信,批准这条法令正式生效。
如果有人看到路易十六的笑容,一定会发现,这个微笑,和凡尔赛的廷臣们一模一样,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丹东看着陈武,心中有些疑惑:“守长,鲁迅先生的呼吁,形成了法令,应该是个好事啊!为什么你好像没什么笑容?”
陈武看着大公报上全文刊登的法令内容,却是摇了摇头:“丹东,这个法令,在你们眼里,看起来很激进,可在我眼里,却太保守了,并未触达真正的问题,将来还有的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