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圣母院居然遭到了破坏!
戴衢亨和陈武赶赴巴黎圣母院时,就看到了这一副混乱的景象。
大批无套裤汉,喊着口号,在圣母院内外各种打砸抢。
哗啦——
一个教堂西侧的雕塑被拖倒在地,一群人冲上去,将那雕塑脑袋直接斩了下来。
陈武一看就知道,那是路易十四的雕塑。
叮叮当当——
弥撒用的银盘银杯什么的,撒了一地,一群人瞬间上去哄抢。抢到的高兴极了,没抢到的一脸懊丧,甚至有人因为这个起了口角,差点打起来。
啪——
玻璃破碎之声传来,原来是一个人,拿起锤子,将圣母院里一个玻璃盒子,生生砸了个粉碎。
碎片四溅,一片玻璃正正溅到了戴衢亨脚下。
戴衢亨看得胆战心惊,拉过一个没抢到银器而丧气之人,直接问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啊?先生。”戴的法语口音不太行,但那个男人也听懂了。
“你是什么人?”那个男人有些警惕,“大顺人?你是用九学派的人吗?”
“呃——”戴衢亨皱了皱眉,但还是答道,“我是大顺人,能给我讲讲这是怎么回事吗?”
说着,戴衢亨便掏出了一枚银币,偷偷塞到了这个男人手里。
这人一见,当即环顾四周,眉开眼笑:“哎呀,一看您就是有善心的大顺老爷!”
一边说,一边眼珠子直转:“这个事情说起来比较复杂,假如您愿意请可怜的贝朗热喝一杯的话,我到可以慢慢向您讲述。”
戴衢亨望了一眼陈武,陈武赶忙附耳说道:“荷之兄,这边的人没事都爱喝上两口,刚才直接请他喝杯酒,他就说了,不用给钱的。”
戴衢亨点点头:“既如此,守长,你领我们去一个酒馆吧。”
陈武当即引着几人,到了旁边一家酒馆,点了几杯酒。
那个男人毫不客气,一饮而尽杯中酒,又自己倒了一杯,方才咂摸了一下嘴唇,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实在对不起,好久没有喝过了,没忍住。”
陈武看了看这人破破烂烂的衣服,知道他说的恐怕是真的。
戴衢亨也明白过来,也是和颜悦色:“贝朗热先生,没问题,您想喝多少我都请。”
“哎呀,您就不要叫我先生了。”贝朗热道,“现在革命了,大家都不叫这个了。”
“哦,那该怎么称呼呢?”
“叫我贝朗热公民就行,现在大家都不叫先生,改叫公民了。您虽然是大顺人,也要顺着我们的现在的风潮来呀!”贝朗热摇头晃脑,“革命,就是要把老东西全部推倒,包括这个称呼。”
“这是谁说的?”戴衢亨眉头越皱越紧。
“《杜歇老爹报》上说的!”贝朗热又忍不住喝了一口。
陈武当即插话:“《杜歇老爹报》就是那个埃贝尔派的埃贝尔办的,现在在巴黎很有影响,尤其在底层民众里面很有影响。”
贝朗热眼睛一亮:“这位年轻的公民倒是懂行,别的报纸我都不耐烦看,就《杜歇老爹报》能看下去。”
说着,贝朗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册子,递给了戴衢亨。
这个小册子被折成了好几折,戴衢亨一一展开之后,发现封面上画着一个八字胡的男人,配着剑,拿着斧头,扬起斧头,斧头下面有一个求饶的教士。
"Souviens-toi que tu es mortel!”戴衢亨不由自主,念出了封面上的那句话。
“记住你终有一死!”陈武赶紧解释,“这个‘记住你是凡人’是这么个意思。它来自于拉丁语‘Memento mori',毋忘人終有一死。”
戴衢亨点点头,心中却对陈武这个陈国公狗腿子更是高看一眼。
此人在法兰西,是真的下苦功了!
戴衢亨稍稍一翻,这个小册子也不长,只有八页,内容极为通俗易懂,
以一个叫做杜歇老爹的虚拟人物的口吻,评论鼓吹时事,文风辛辣幽默,文字通俗易懂,只用最简单的单词,和最简单的句式,还有不少粗俗俚语。
这期的报纸,杜老爹反复抨击当政的丹东和罗伯斯庇尔放掉腓特烈·威廉二世的事情,怒喷他们不敢革命到底,只知道和国王媾和,国民公会早就变质了,需要新鲜的革命血液。
不敢革命的人,趁早从国民公会中滚出来,不然杜老爹可要打他们屁股了!
戴衢亨学问精深,又常年受大顺新闻学熏陶,一看就明白,这是故意为之,就是要向底层人宣讲。
陈武早就看过这个东西了,倒是没有那么新奇。
但陈武也懂这报纸的套路,一言以蔽之,懂王风格。
懂王那套推特治国,四级单词演讲的风格,不是什么原创,早有前辈搞过了。
“这张报纸还是别人送我的,我可是用它给好多人吹过牛的!”贝朗热得意洋洋,“这个报纸啊!看得带劲!”
戴衢亨也知道这人的带劲在说什么,这报纸开篇就是一句粗鄙之语——“Je suis le véritable Père Duchesne, foutre!”(我就是真正的杜歇老爹,操!)
这简直比用九学派的《民报》还要粗俗,尽是以挑动民众情绪为己任,怪不得这么流行。
现在想来,和这个埃贝尔一比,《民报》那个鲁讯还真算是个斯文人。
戴衢亨主动问出来:“今天你们去巴黎圣母院,也是这个报纸鼓动的吗?”
“也不是!”这个贝朗热挠了挠头,“俱乐部的人出来说的。”
“德利埃科俱乐部吗?”
“对!具体我不太懂,反正要我们一起去圣母院,把那些教士、国王的老东西全部砸了,之后还要弄个新的东西进去代替,他们说这也是革命。”
“新东西?”戴衢亨眉头越皱越紧。
“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要把那些教士国王的那一套全部换掉。”
“我想着,圣母院里有不少好东西,说不定能抢一点。上次他们去杜伊勒里宫抓米拉波那个叛徒,有不少人就抢到了好东西呢!”贝朗热声音越来越低,“我看您是个大顺人,才和您说实话的,出了这个门,我一句都不认的。”
呵一一
戴衢亨心中摇头,脸上却一点都不显,只是认真听着这人的话语。
忽然,贝朗热仿佛想起来什么一样,“我想起来了,对对对,叫什么理性节!我们去把那些东西砸了,是给理性节做准备。”
“理性节?”戴衢亨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但还是不太明白,只是这人似乎也不是很清楚,只好作罢,转而问道,“你们这么砸巴黎圣母院,难道没人管吗?”
“谁敢管啊?”贝朗热很是不屑,却偷偷望了望四周,见无人关注,方才继续说道,“现在就是公社管着巴黎,埃贝尔先生就是公社的检察长,这是他要做的的事情,谁都管不了!”
“国民公会管着法兰西,可公社管着巴黎!”
戴衢脸色有些奇特,作为一个老于仕途的官僚,他一下意识到这里面的问题。
国民公会,某种意义上居然要反过来被巴黎公社胁迫。
这个革命,还真是革得倒反天罡!
“那教士呢?圣母院不应该有教士管吗?”
贝朗热正要答话,忽然一群人闯了进来,四面一望,发现了贝朗热。
“贝朗热,别偷懒了——快点来帮忙——”
贝朗热当即站了起来,冲着陈武和戴衢亨讪讪笑了笑,顺手卷走了桌上剩下的酒,打了个招呼,和这群人回去圣母院,继续打砸。
戴衢亨没有说话,只是望向了陈武:“这就是巴黎的革命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荷之兄,巴黎现在就是乱哄哄的,倒是要你费心了。”陈武道,“你刚才那些教士哪里去了?我知道。”
“他们法兰西,现在教士已经是人人喊打了,就算是宣誓教士,也免不了受辱。之前有个戈贝尔主教,原本是三级会议的教士代表,主动宣誓效忠国家,人称“宪政派主教'。”
“结果埃贝尔派前段时间胁迫他去国民公会,上演了一出放弃信仰的戏码。他当众脱下主教祭衣,戴上象征革命的红色帽子,承认自己过去的信仰是欺诈,正式的宗教应是自由与平等。’
“宣誓派教士都如此,拒誓派更是直接打成了国家敌人,要么流亡,要么隐姓埋名不敢冒头。”
“这个风潮之下,教士们怎么敢出来阻止呢?”
戴衢亨不由得心中翻腾,只觉得这个什么法兰西的大革命,超出了自己的预料,不单单是砍了个国王脑袋的事情。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用什么东西来比喻,但肯定不是一般的改朝换代。
就在埃贝尔派的运作之下,巴黎圣母院里,与天主教和国王相关的东西,很快清洗一空,甚至连名字都改了,叫“理性圣殿”。
里面的装饰也被翻新了一下,哥特式的天主教陈设被掩盖,取而代之的是古希腊罗马风格的装饰。
就在这清理一空的圣母院里,搭建了一座假山,山上矗立着一座模仿古希腊神庙的“哲学之殿”,殿内还摆放着多位哲学家的半身像,象征着理性与智慧。
假山底部,保留了一座专门献给“理性”的祭坛,祭坛前还放置了一把代表“真理”的火炬。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搞得是兴师动众。
到了理性节这一天,竟然还弄出了一个所谓的“理性女神”来。
巴黎歌剧院的年轻歌手马亚尔小姐,身着象征共和国的蓝、白、红三色长袍,头戴红色帽子,扮演这个理性女神。
陈武最初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差点没反应过来。这个时候看着这个所谓的理性女神,也差点没住。
一片肃然的音乐声中,理性女神缓缓走下真理之火照亮的台阶,接受国民公会代表的致敬,脸色严肃,安坐在了一个宝座之上。
接着,一群身着白衣的少女出场,簇拥在女神周围,就在“哲学之殿”前,唱起了专门谱写的赞美诗。
写赞美诗的玛丽-约瑟夫·谢尼埃,既是一位诗人,也是一位国民公会代表,这诗写得充满了激情,唱起来也是激昂无比。
赞诗唱罢,理性女神本人,也起身演唱了一曲《自由颂》。
一时间,仿佛这个所谓的“理性节”,变成了一个大型演唱会。
最后的全场大合唱环节,更有演唱会的感觉。
合唱的歌曲,正是革命战歌《马赛曲》。
就在这一片激昂的战歌中,却没有任何硝烟战火,而是一个歌剧歌手扮演的“理性女神”。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没有觉得半分荒唐,而是沉浸在一片既庄严又热烈的革命激情之中。
“荒唐啊——”
戴衢亨望着被抬起来的理性女神,不由得说出口来。
也就戴衢亨说的是大顺官话,旁边人听不懂,不然怕是有人冲上来揍他了。
这个理性女神还要被抬着,一路巡游去国民公会,坐在在议长旁边的荣誉席位上,接受各路代表致敬,直到再次返回圣母院,这场仪式方才结束。
“守长,”戴衢亨看着再次被抬回来的理性女神,脸色极为精彩,“这些人说着什么理性,其实不就是把理性也变成宗教了吗?”
“理性变成了宗教,它还是理性吗?”
“我看甚至还不如原本的天主教,无论如何,天主教不搞巫婆神汉这一套。恍然间,我还以为到了乡间淫祀上了呢。”
陈武也道:“我也这么认为,这东西,说是进步,实际是说着进步的退步。并不是自称自己是进步,他就是进步的。”
戴衢亨点点头:“守长此言极是!这些人因为激进,反而搞起倒退来,却无人能说了。倒是与用九反贼高举复古搞改制,有些对应之感。”
“我现在觉得那个鲁讯写的不错,他们法兰西人,信教信到骨子里,推翻旧教,只会找一个新的教来信。与其这样创造新宗教,还不如改造旧宗教。”戴衢亨道,“鲁讯虽是个反贼,此话说的却很对,得了天朝文明的精义。”
“荷之兄说得对!”鲁讯,哦不,陈武狠狠点头。
鲁讯这两天在大公报上撰文,反对这个所谓的理性节,可还是没用。
在这一片狂热之中,甚至显得鲁迅有点不合时宜了。
“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此种事宜,吾等看来,的确是有些荒唐。”陈武摇头道,“国民公会不是没人反对,可一片狂热之下,倒是让这些人,尤其是埃贝尔派,将此事堂而皇之地推了出来。”
“唉——”戴衢亨叹了口气,只觉得一言难尽,一时间也无法理解这种状况。
“哎,那个贝朗热!”陈武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贝朗热,他刚刚抬着女神回了圣母院。
陈武赶忙叫住了他,“贝朗热公民——"
贝朗热回头一看,是戴衢亨和陈武,当即露出了笑容:“两位还要请我喝酒吗?”
戴衢亨心中摇了摇头,却是开口:“正有此意!”
接着又带着这个贝朗热到了上次的小酒馆,贝朗热更是毫不客气,又是狠狠喝了一口,抹了抹嘴:“哎,现在的酒我根本喝不起啦!倒是多谢你们两位,我还能再喝上一口。”
戴衢亨低声问道:“贝朗热公民,你是怎么看这个理性节的?我知道你们法兰西人之前都信教,这么搞,难道不怕将来上不了天堂吗?”
一听到这个尖锐的问题,贝朗热不由得脸色一变,却是期期艾艾,不敢说话。
戴衢亨四下一望,又掏出了一块银元:“这是给你喝酒的,你只需给我说句实话。”
贝朗热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伸手拿过这块银元,迅速装进怀里。
“老爷,不瞒您说,我挺害怕的。”贝朗热声音极低,“可是大家都说革命要这么做,我只能说要革命,要进步,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戴衢亨恍然大悟,他一下明白了革命狂热的底色。
想要过日子的小民还是多数人,只是他们暂时为大势所挟,不敢说话。
这种狂热的景象,只会是一时得势,迟早会过去。
他一下子心里有了底,只觉得这场有些看不懂的革命,终于回到他能理解的范畴之内了。
陈武一直观察着这个戴衢亨的所作所为,到这时终于见到了这个状元的真颜色,这家伙还真是抓到了核心问题。
“荷之兄,你准备怎么办?”陈武问了起来。
“我准备明天就去一趟的国民公会,找那个救国委员会。”戴衢亨道。
“朝廷要与他们交涉吗?”陈武道,“我可以先帮您引荐丹东。”
“不用!”戴衢亨摇摇头,“你们大使馆,这事情做的不错。早早投资了丹东,咱们还有个说话的人,但现在还不是见他的时候。
“明天我去国民公会,万一说了,我们再找丹东谈谈吧!”
第二天,戴衢亨穿着最正式的大顺官袍,一路大摇大摆,到了杜伊勒里宫,在所有人注目之下,走进了国民公会。
他要来投石问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