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上。
一支由九艘战列舰和三十艘运输舰组成的庞大舰队,正在乘风破浪。
高低起伏的海浪,战舰随之高高低低,加上战舰上狭窄的生活空间,举目四望的海水,使得航海向来是一项艰苦的事业。
但在旗舰上亚历山大·胡德上将,早已习惯了波涛风浪,他只是忧心忡忡。
之前自己的哥哥带队前往土伦,支援那边的王党,却遭到了惨败,赔上了一生的声望,回国就退休了,好歹保留了一丝体面。
现在轮到自己去带队支援旺代的王党,也不知道前途如何。
现在的法兰西,战斗力强得可怕,即便应对着四面围攻的困局,竟然有翻盘的趋势了。
围攻敦刻尔克的部队,也是惨败而归,要不是有舰队接应,恐怕一个人都逃不回来。
现在要去接应一些旺代乡下的军队,很难讲能不能打赢。
土伦敦刻尔克的连续失败,让英格兰损失了太多部队,以至于国内都不敢压上本土精锐了,而是以普罗旺斯伯爵那些流亡贵族为核心,招募了四千人的汉诺威佣兵前去支援。
这些人战斗力很可疑,实在难讲能不能打贏那些共和国的军队。
要不是旺代的王党打了一个大胜仗,加上敦刻尔克溃败,英格兰实在没有撬动法兰西局势的杠杆,恐怕也不会这样大举支援。
是的,大举支援!
四千人的正规军虽然不多,可是这边带上了三万套步枪军服和两个团的火炮,只要能给到旺代的王党,足够武装起整个旺代的王党部队,向北席卷布列塔尼,和朱昂党人汇合,燃烧起整个法兰西西部地区。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法兰西人会怎么应对呢?
“守长,你这个情报,让我犯了难啊!”拿破仑盯着地图,眉头紧锁,“只说了要登陆,可在哪里登陆却没说清楚呀!”
陈武两手一摊:“我是和人家谈判俘虏问题的,探听消息只是顺便,哪有那么多机会仔细探查?”
“那些人可警惕了,我只能探到这个消息!”
“可是......”拿破仑不由得颓丧,“我们的海军现在都还没完全恢复,无法封锁海岸线,他们可以随意找一个港口登陆。”
“旺代的海岸线不算长,但也有几个港口,莱萨布勒多洛讷、圣吉勒、还有南边靠近拉罗谢尔的几个小港。就算英格兰人的舰队比较庞大,适合登陆的港口有限,可也不是唯一,我们不可能防备所有地方。”
“按你们大顺的话,叫处处皆备,则处处皆寡呀!”
陈武露出了微笑:“万一英格兰人心一横,根本不找什么港口,而是随便找一处浅滩,用小船转运,照样能把支援卸下来,我们根本不可能提前知道。
“现在旺代全境陷落,我们只控制着几个港口,其他地方两眼一抹黑,不可能知道他们要在哪里登陆。”
“况且就算知道,也很难深入旺代,提前埋伏。你不要告诉我,你有什么本事能让一支大军,悄无声息穿过旺代腹地前去埋伏,你要真能做到,我现在就叫你一声皇帝。”
“那怎么打?”拿破仑反问道,“不要说废话,来点实在的。”
“你是拿破仑皇帝,怎么打仗还要问我啊!”
“你还是鲁迅先生呢!”
“那我只有一句话,我们为什么非要伏击英格兰人呢?”
“你是说....……”
“反正我们的目标,是打一仗,让旺代的叛军看到我们的战斗力,给下一步创造空间,具体在哪里打无所谓。”陈武道,“还不如把英格兰人放上岸,找机会一举歼灭!"
“哦——”拿破仑恍然大悟,“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但这个计划也有风险,必须在他们登陆之后就坚决发起会战,不然给了他们时间之后,他们会把旺代军武装的更为强大。”
“所以我们需要紧盯旺代军的动向,跟随他们的接应部队行动,这样虽然无法伏击英格兰人,却能第一时间找到敌人,发起会战。
“孺子可教也!关键问题就是如何盯住旺代人的接应军队。”陈武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拿破仑一看就知道,陈武早有办法,当即说道:“守长,你有什么后手赶紧说!”
“可你的请求毫无诚意,”陈武抚摸着剑柄,“你未曾献上友谊,你甚至不愿意称我一声教父。”
“好啦!陈教父,赶紧说吧!”拿破仑无奈道。
“哈哈哈——”陈武笑道,“我已经派间谍进去啦——”
“间谍?”
“父亲——”一个与莫特朗德长得颇为相似的年轻男子,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如今正站在莫特朗德面前,眼神复杂。
“马蒂厄,你怎么来了?”莫特朗德见到了自己的长子,非常惊讶。
“我加入共和军了!”
“什么?”莫特朗德赶紧让自己的儿子压低声音,“那你过来是......”
“父亲,我希望您能起一个好的作用,不要再和叛军在一起了!”
“你是要我投降?”
“不,是让您支持共和国——”
莫特朗德脸色沉了下来:“我凭什么要支持一个毁灭旺代信仰的共和国?马蒂厄,你已经成年了,我管不了你,但你也不要管我!”
“我们旺代人,会为了自己的命运战斗到底,你就和你母亲一样,当一个南特人吧!”
“父亲,您也明白,无法胜利,对吗?”马蒂厄道,“不然的话,您会让我也当一个旺代人的。”
莫特朗德沉默了一下,他不是旺代乡下那群从来没出过远门的民众,他当过龙骑兵,贩过私盐,走南闯北,知道得比所有人都多。
他知道,这个国家正在进行一场从来没有见过的变革,只是这场变革,对于旺代人来说,无法接受。
土和敦刻尔克的事情,莫特朗德早已经知道了,他知道,这个新生的共和国,最艰难的时间已经过去。
自己这些旺代人,不可能一直胜利下去。
“你走吧!”莫特朗德道,“我不想再看到你了!你没有我这个父亲!”
“不,您永远是我的父亲,就像我永远是一个旺代人一样!”马蒂厄声音激烈,“我出生在旺代,成长在旺代,旺代的沼泽教导我跳竿,马尔凯神父教导我文法,您教导我骑术,我一辈子都是个旺代人!”
莫特朗德听闻,眼眶微红:“你从军校毕业,还有大好前程。不必为了我,选择旺代!”
“不,我是为了共和国,选择旺代,也是为了旺代,选择共和国。”马蒂厄声音坚定。
“好孩子,好孩子!”莫特朗德扶上了马蒂厄的肩膀,“你成长了。”
“可共和国和旺代,并不是一路人!”
“不——”马蒂厄摇摇头,“我们都是法兰西人。”
说罢,马蒂厄拿出一封信:“这是您在龙骑兵的老战友给您的信!”
“战友?”
“您还记得那个年轻的黑色的龙骑兵吗?”
“仲马?”
莫特朗德拆开信件,刚读了两句,就大声喊道:“原来那个布列塔尼酒馆的黑人也是他,怪不得我觉得有点熟悉。”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长得这么高了!”
他想起了那个黑色的龙骑兵,那是他退役那年加入龙骑兵团的一个年轻人,十几岁的样子,非常倔强。因为黑色的皮肤,在骑兵团里颇显异类。
没想到,现在他已经成为共和国的将军了。
莫特朗德看着手里的信件,一言不发,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龙骑兵的日子。
“父亲!”马蒂厄趁机道,“旺代和共和国,并不是对立的。国王和共和国,才是对立的。”
“我们旺代只是想保卫自己,并不想找回国王啊!”
“我现在就在仲马将军的骑兵队伍里当着上尉,他非常照看我!这次来到旺代的拿破仑·波拿巴将军,与仲马将军关系很好,还一起打赢了蒂耶里堡战役,他们对旺代,都没有恶意。”
“那他们为什么剥夺旺代的信仰?”
“这一点,我得到了保证,拿破仑将军愿意宽容旺代的信仰。”马蒂厄道,“无论是蓝色的教士,还是白色的教士,只要不反对共和国,拿破仑将军都愿意宽容。”
“那征兵呢?”
“有另一个代替方案!”马蒂厄连忙保证,“只需要旺代军中愿意继续从军的人加入共和军,共和国就暂缓对旺代征兵,直到旺代愿意相信共和国。”
“拿破仑·波拿巴?”莫特朗德有些踌躇,一时不再说话。
“父亲——”马蒂厄道,“您要明白,这是波拿巴将军冒着风险,提出的最好条件了!”
“我也是旺代人,我不想整个旺代打得血流成河————”
莫特朗德有些意动,马蒂厄最后加上一笔。
“父亲,您就算不为别的,也要为我想想呀!”马蒂厄声音低了下来,“一个为共和国立下大功的旺代人,和一个父亲是叛军的旺代人,哪一个的前程更好呢?”
“唉——”
莫特朗德叹了口气,一把将手中的信件纂成一团,久久不语。
“你把我们的条件,让那位马蒂厄上尉带给他父亲了?”
“对!”陈武道,“他还会作为间谍,将旺代军的动向传递给我们。”
陈武话音刚落,一个人影突然闯了进来。
拿破仑却是惊讶极了:“旃陀罗瓦蒂公主?你——”
“波拿巴将军!”旃陀罗瓦蒂笑道,“我在旺代也是有人脉的,这次战争,用得上我。”
旃陀罗瓦蒂递上了一份情报:“这是我从马蒂厄那边拿过来的。”
拿破仑接过来一看,当即露出了笑容:“莫特朗德公民倒向我们了!”
拿破仑当下就冲着陈武一拱手:“守长,多谢了!”
陈武摇摇头:“你不要谢我,要谢谢马蒂厄吧!他才是关键!”
拿破仑点点头:“马蒂厄上尉,我会单独嘉奖的!”
说着,拿破仑看了一眼旃陀罗瓦蒂,突然压低声音道:“守长,你这么公然和公主出来,金陵女史那边....……”
“好你个拿破仑,好好指挥,不要乱传!”陈武道,“要是你回去胡说,那可不要怪我了!”
“呵呵——”拿破仑举起双手,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目光。
旺代军的核心,有一点五万脱产部队,但若是极限动员,七八万人都可以动员出来。
攻陷丰特奈勒孔特的战役中,旺代人动员了超过三点五万人,一下子压垮了不足一万两千的守军。
但真正有力的核心,还是这一点五万人。
他们大致分成了三部分,卡特利诺依靠着宗教声望组织起来的护教军,被乡人推戴起来的邦尚侯爵统领的旺代军,和布列塔尼来的夏雷特男爵统领的保王军。
之前这三只军队互相都比较分散,只是在共和国围剿下联合在了一起,打败了进剿的桑泰尔。
尝到了联合的甜头,这次三支军队组成了临时军事委员会,统一行动,要去接应英格兰人的支援。
场中除了这三个军事领袖之外,还有一个宗教人士,如果陈武在此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此人竟然是勒加尔神父。
他此时还是穿着一身黑色的教士袍子,却和几个叛军领袖一起。
“神父!”夏雷特男爵当即道,“您急匆匆赶来,是有什么事情吗?军中的弥撒出了问题?”
“不,我是想问一件事情,夏雷特男爵,您的部队居然在抢劫,您不管管吗?”勒加尔神父声音激愤,“他们还杀人了,尸体堆满了一个深坑!”
夏雷特男爵轻一笑:“神父,这不是您该操心的事情,您只需要给士兵们做好弥撒就行。”
邦尚侯爵却听不下去了:“男爵,神父说的是怎么回事?我们没有提供粮食吗?为什么要抢劫杀人?”
夏雷特男爵转头道:“侯爵,我杀的人,都是敌人!他们支持了巴黎的暴民,就应该死——”
“那些都是旺代人——”卡特利诺怒道,“他们只是没有起来反抗巴黎而已!男爵,您的军队太过分了!”
“就算是旺代人,支持了巴黎的暴民,也该死——”夏雷特男爵面对这个管堂人毫不退缩,“只有他们害怕我们,更甚于害怕巴黎,我们才能胜利!”
“不光在旺代,以后去布列塔尼,去其他地方,我们都要照此办理,这样才能震慑住那些被巴黎蛊惑的暴民!”
“好啊!”卡特利诺道,“那你和巴黎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我忠于国王,他们都是国王的叛徒!”夏雷特男爵言语讥讽,“我听说你被推举成领袖的时候,正在做面包,你这样的平民,理解不了这种对于国王的忠诚!”
夏雷特男爵没有理会脸色难看的卡特利诺,而是转向了邦尚侯爵:“侯爵,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我记得巴士底狱陷落之后,您还试图申请回归军队,保卫国王呢!”
“但我看不起您的荣耀!”邦尚侯爵反驳道,“真正的贵族,要为自己的荣誉负责,要为自己的领民负责,不应该屠杀手无兵器的平民!您的荣耀在哪里?”
“荣耀?呵呵呵——”夏雷特男爵声音如同一把锈了的钝刀,“那些暴民已经把我的荣耀都夺走了!”
“我、要、胜利——”夏雷特男爵脸色严肃,几乎是一个词一个词向外冒,“您的仁慈,只会导致失败,就像路易十六陛下那样!”
“假如陛下是个暴君,他反而不会被送上断头台。想要统治一群暴民,只有先成为暴君——”
“他们只配得上一个暴君——”
“够了——”邦尚侯爵实在难以忍受这个夏雷特男爵,但一时又不知如何反驳,只是气的转身向外走去。
“夏雷特男爵,您和那些巴黎人,也许真的没有区别。”邦尚侯爵的声音传来。
卡特利诺也看了看夏雷特男爵,怒目而视,接着去找了邦尚侯爵。
等到勒加尔神父也要离开之时,夏雷特男爵主动开口:“神父,我记得您参加过三级会议,是这样吗?”
“是的!”
“您主动向第三等级投靠,是这样吗?”
“是的!”
“那您赶走了这样一位仁慈的国王,换上来一群要你宣誓的暴民,逼得您躲来了旺代,您后悔了没有?”
勒加尔神父闻言,不由得沉默了一下,方才开口:“男爵,若是真说一点后悔都没有,那就太假了。”
“但我要告诉你——”勒加尔神父话锋一转,“即便让我回到三级会议的时候,我依旧会支持第三等级,哪怕将来他们会把我逼到这个地步。”
“第三等级在信仰问题上过激了,但不代表,您这样的贵族特权,不应该取消。”
“布列塔尼的鸽子笼,每天都提醒着你们贵族的恶行!”
“法兰西人,不喜欢贵族,更不喜欢一个暴君——”
说罢,勒加尔神父也是转身离去,不再理会这个满脸铁青的男爵。
英格兰人的舰队,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