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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1章,族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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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老陈家在村里,对未来的房屋群建造规划,那边以后是要建房的,祠堂占了未来地基。

陈大树的意思很简单,推了一座山脚,这里以后不能建房了,那以后新房怎么建?

所以众人都有不同的意见,尤其...

小雪这天,陈启山起了个早。

天刚蒙蒙亮,窗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花,像谁用指尖蘸了水,在玻璃上画出的细密枝桠。他披衣下床,推开院门,冷风裹着枯叶扑面而来,吸进肺里是清冽又微涩的凉意。院子里几株老榆树落尽了叶子,枝干虬劲,影子斜斜地压在青砖地上,像一幅未干的墨画。他没急着走,就站在门口,望着东边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等那抹淡金慢慢洇开——这是他这两年养成的习惯,不为看日出,只为掐准时间:七点整,牛大力家后厨的蒸笼该揭盖了,第一锅包子热气腾腾,十六个徒弟正排队盛粥、擦灶台、扫地砖,升斗兄弟则蹲在墙根下,用砂纸打磨新配的铁锅手柄。

他抬腕看了眼表,六点五十八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黄美祥发来的消息:“启山,启珐两口子今早八点到县医院做产检,你方便的话,陪一趟?我怕他们露怯,也怕医生多问。”

陈启山拇指划过屏幕,回得干脆:“好,我七点四十到。”

他转身回屋,洗漱完换上件藏青色高领毛衣,外头套了件驼色羊绒大衣——不是去年那件,是彩云托人从香江带回来的,羊毛混了骆驼绒,轻软得像没穿似的,却暖得人骨头缝都舒展。他没戴围巾,只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镜子里的人眉目沉静,下颌线绷得清晰,眼神不锐利,但有种不动声色的定力。他顺手从玄关抽屉里取出一个磨砂黑皮小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黄启珐-孕24周+3天”,底下一行小字:“胎位正,双顶径6.1,股骨长4.7,羊水指数12.3。”旁边打了个勾,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备注:“B超室王主任已留话,免排队。”

这本子是他私人用的,不存于任何系统,只有他自己翻、自己记、自己核对。里面夹着三张照片:一张是黄启珐抱着女儿在村口槐树下的合影,女孩才三岁,扎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乳牙;一张是黄启和媳妇站在县照相馆背景布前拍的结婚照,黄启穿蓝布衫,媳妇穿红棉袄,两人肩膀挨着肩膀,手指却没牵;第三张是昨夜他回樟树村前,在牛大力家厨房随手拍的——升斗兄弟正教最小的徒弟切姜丝,刀锋悬在案板上方半寸,徒弟手抖,升斗兄弟没说话,只是伸手覆在徒弟手背上,稳稳往下压了一毫米。

七点三十五分,陈启山踩着雪粒儿走出院门。

巷口停着辆黑色桑塔纳,司机老周已经发动了车,车窗摇下一半,呵出的白气混在晨风里散得很快。“山哥,暖风开了,您上车。”老周声音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陈启山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座椅是真皮的,触感温润,他没立刻系安全带,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香江特别行政区永久性居民申请流程指引(内部修订版)》,封面上印着山神集团徽标,右下角有他亲笔签的“已阅”二字,日期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他翻到第三页,用红笔圈出“配偶随迁条款”那一栏,在空白处写了“黄启珐需补充出生医学证明原件及公证副本”,又在页脚添了句:“请牛姐夫转告蔡文龙,蔡家村卫生所开具的接生记录,须加盖县妇幼保健院骑缝章,否则无效。”

车子驶出樟树村时,太阳终于跃出了山脊,光线刺破薄云,泼洒在冻得发硬的麦茬地上,闪出一片碎银似的光。陈启山合上文件,闭眼靠向椅背,呼吸渐缓。他听见老周调低了收音机音量,电台里正播着天气预报:“……受冷空气影响,未来三天我省大部将出现持续性低温,最低气温可达零下十二度……”

他没睁眼,只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八点零二分,县医院妇产科楼前。

黄启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拎着个印着“溧羊国营百货公司”字样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塞着保温桶、孕妇手册和一叠单据。她男人黄启穿了件崭新的呢子外套,领子硬挺,衬得脖子有些僵,正低头看手表,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铜扣。见陈启山下车,两人同时直起身,黄启一步抢上前,想伸手又缩回去,只重重喊了声:“山哥!”

“来了。”陈启山点了下头,目光掠过黄启珐微微隆起的小腹,又落在她脸上,“气色不错。”

黄启珐嘴唇动了动,想笑,眼角却先湿了。她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桶往陈启山手里塞:“给您带的莲藕排骨汤,我熬了三个钟头。”

陈启山没推辞,接过保温桶,入手温热。他另一只手自然地搭上黄启珐的胳膊肘,不重不轻,却让她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走吧,王主任在三楼B超室等。”

电梯里,黄启几次想开口,都被陈启山一个眼神按了回去。那眼神没什么压迫感,就像晾衣服时随手掸掉肩头一片落叶那样随意,可黄启就是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倒是黄启珐忽然低声说:“山哥,我……我昨晚上梦到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哭声特别响。”

陈启山侧过脸看她,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影:“那就当真事办。香江的产科大夫比咱县里强十倍,营养师、儿科医生、产后康复师,都是按小时计费请来的。你只管养好自己,把孩子平安带过去。”

电梯门开了。

走廊尽头,王主任穿着白大褂迎过来,手里捏着一叠片子,看见陈启山,立刻把片子翻到最上面一张,指着影像说:“陈总,您看这儿,胎儿左侧肾盂分离0.5厘米,属轻度,但必须复查。另外脐动脉S/D值偏高,建议做胎心监护连续三天。”

陈启山没接片子,只问:“明天能安排加急吗?”

“能!”王主任斩钉截铁,“我亲自跟设备科打招呼,B超室上午十点空档,专留给你们。”

“谢了。”陈启山从口袋掏出个信封,厚实,边缘齐整,“麻烦您,再帮我盯一下黄启珐的血型鉴定报告——她当年在乡卫生所接生,登记的是O型,但家里三代都是A型,这事得查清。”

王主任一怔,随即会意,飞快把信封塞进白大褂内袋,指腹用力按了按:“明白。我下午就让检验科重采血,加急。”

三人进了B超室。

黄启珐躺上检查床,陈启山站在她头侧,左手虚扶着她肩膀,右手插在大衣兜里,指腹摩挲着兜里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李秀菊昨儿夜里硬塞给他的,说“保平安的”,玉是老坑冰种,水头足,摸着像凝脂。他没推,也没说什么,只收下了。此刻玉佩贴着他掌心,微凉,却奇异地稳住了呼吸节奏。

机器嗡鸣响起,屏幕上浮出一团模糊而蓬勃的灰影,中间一点搏动如微弱的灯芯。

“看到没?”王主任声音放轻,“这心跳,每分钟一百四十三次,有力得很。”

黄启珐盯着屏幕,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她忽然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轻轻覆上陈启山搭在她肩上的手背。她的手指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揉面、剁肉、拧毛巾留下的印记;而陈启山的手背光洁,青筋隐现,骨节分明。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种截然不同的土壤,却在这一刻安静地交叠着。

检查结束,陈启山送他们到医院门口,没上车,只把保温桶还给黄启珐:“汤我带回去,娘尝了说好,下次还喝。”

黄启忙不迭点头,又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翻出个油纸包:“山哥,我擀的葱油饼,趁热吃。”

陈启山接过,指尖沾了点面粉。

他目送桑塔纳载着黄启夫妇远去,直到车尾消失在街角拐弯处,才转身往回走。路过街心公园,几个老头正围着石桌下象棋,其中一个抬头喊:“启山!来盘?”

他笑着摆手:“改日,今儿得赶回去帮娘挑冬储菜。”

老人哈哈大笑:“你娘现在还挑菜?怕不是挑金条!”

陈启山没辩解,只笑一笑,脚步却慢了下来。他想起李秀菊昨儿晚饭后说的话:“山啊,娘这辈子没想过能活成这样。可昨儿半夜醒,听着窗外风刮得窗户框子嗡嗡响,忽然就想——这日子太满了,满得有点晃眼。你爹说得对,钱是好东西,可人不能光盯着钱看,得知道钱往哪儿使,才叫活明白了。”

他当时没答,只把剥好的橘子瓣放进母亲碗里。

此刻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他停下,从大衣内袋掏出那枚玉佩,对着阳光照了照——玉质通透,里面一丝絮状杂质都没有,澄澈得像初春解冻的溪水。他握紧它,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得踏实,每一步都踩在冻土上,发出细微而结实的脆响。

回到樟树村,村口老槐树下聚着七八个孩子,正是十六个徒弟里的小徒弟们,正围着一只铁皮炉子烤红薯。见他走近,最大的那个十一岁的叫栓柱的立刻站直,嗓子还带着奶音:“山叔好!”

陈启山点点头,从保温桶里掰了块葱油饼递给栓柱:“趁热。”

栓柱双手捧着,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咬一口。旁边几个孩子眼巴巴看着,没人伸手抢,只默默吞口水。陈启山扫了一眼炉子旁堆着的红薯——个头匀称,紫皮黄瓤,是蔡家村大棚今早刚运来的头茬货。“谁挑的?”

栓柱咽了口唾沫:“升斗哥教的,挑软不烂、腰身圆、疤少的。”

“嗯。”陈启山弯腰,从炉膛里扒拉出一块烤得焦黑的红薯,用小刀削掉外皮,露出里面金灿灿、冒着热气的瓤,掰开一半,递给栓柱,“吃。”

栓柱这才敢咬,烫得直吸气,眼睛却亮得惊人。

陈启山自己吃另一半,甜香在舌尖炸开,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滚下去。他抬头,看见自家院墙上爬着的枯藤蔓间,不知谁挂了串红辣椒,在风里轻轻晃,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他忽然想起昨夜饭桌上,刘影说的那句话:“二哥有金山银山呢。”

其实没有金山银山。

有的只是十六个凌晨四点起床练桩的孩子,是牛大力灶台上永不熄灭的灶火,是黄启珐保温桶里三小时熬出的汤,是李秀菊偷偷攒钱给孙女买钢琴课的存折,是蔡文龙蹲在大棚里数番茄秧苗时冻红的鼻尖,是彩云深夜伏案核对香江公司员工社保缴纳明细的台灯,是升斗兄弟磨刀时手臂上暴起的青筋,是王主任悄悄塞进白大褂内袋的信封里那张写着“黄启珐血型复检确认为A型Rh阳性”的化验单……

这些,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

风卷着枯叶掠过脚面,陈启山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指尖还沾着糖浆似的甜腻。他抬手,轻轻拂去大衣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推开了自家院门。

门轴吱呀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一句未出口的承诺。

院里,李秀菊正坐在檐下竹椅上,膝上摊着本《简明乐理教程》,手指在书页上缓缓移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茉莉花》。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角笑纹舒展:“回来啦?娘刚煮了银耳羹,给你留着呢。”

陈启山应了一声,把玉佩放回口袋,走到她身边蹲下,接过那本翻旧的书,指尖抚过书页上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全是李秀菊歪歪扭扭的字,有的地方还画了小星星,有的地方被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此处难懂,明日问彩云”。

他抬头,看着母亲被阳光镀上金边的白发,忽然说:“娘,下个月,我陪您去趟京城。”

李秀菊一愣:“去京城干啥?”

“听中央乐团排练。”陈启山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不是想学二胡么?我跟团长打了招呼,让您旁听三个月。那儿的老师,比咱县文化馆那位,差不了多少。”

李秀菊手里的书滑了一下,她慌忙攥住,嘴唇颤了颤,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点头,再点头,直到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陈启山没再说别的,只伸出手,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风停了片刻。

院角那棵老梨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不知何时栖了一只灰雀,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望着他们,尾巴一翘一翘,像在打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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