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生!”
冷飞白将手中的筷子轻轻搁在碗沿,略一挑眉,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胆子不小,就不怕我杀了你?”
无根生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懒洋洋地耸了耸肩,脸上挂着一副混不吝的笑,“冷大夫说笑了。我虽然入了全性,但可没害过人,手上也没沾着半条人命官司。您这样明事理的人,总不会无缘无故取我性命吧?”
“好胆识!”
坐在一旁的刘渭忍不住抚掌低赞。
话音未落,却被冷飞白一声冷斥打断,“兄弟,你若想往后在小栈里安生过日子,就离眼前这家伙远一点!”
刘渭顿时怔住,看了看无根生,又转向冷飞白,压低声音问,“难道......这小子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祸害?”
无根生听了也收起笑容,眼神里透出几分真切的好奇,向前微倾身子,“是啊,冷大夫,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自问没得罪过您呐。”
“你不是恶人。”
冷飞白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嗦了一大口面。
咀嚼咽下后,冷飞白才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深潭,“但你是个浑人。”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若走在正道上,我能与你痛饮三天三夜,不醉不归。可你偏偏在全性,在那地方,你这样的人,要么被人杀,要么得人想杀你。而且你这种人一旦做起事来,丝毫不顾及后果,只想
着能把事情办成。那怕引来一堆麻烦也不在意。”
空气中一时静了下来,只余下面汤热气袅袅升起。
老汉也在这时,双手托着两只碗走了过来。
一碗是刘渭的馄饨,热气腾腾的,另一碗是无根生的阳春面,面上漂着点点油花和几叶青菜。
他轻轻将碗放在二人面前,目光在冷飞白脸上停了片刻。
“年轻人,能过平凡日子,就安安稳稳地过个平凡日子。’
老汉直起身,一边用腰间的旧布擦了擦手,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他们说道,“打打杀杀,今天你赢,明天他输,到头来图个什么?平平安安,才是天大的福气!”
“平凡是福气......”
冷飞白闻言微微一哂,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可惜了,老伯。眼下这狗屁世道,怕是未必肯让人安生过平凡日子。依我看,马上这天下,又要回到春秋战国时那般,一群疯狗互相撕咬,不咬到遍野死伤,绝不停下。”
老汉本已转身要走,听见这话,步子顿时一滞。
他慢慢回过头,额上深深的皱纹像是又压紧了些,目光里带着年长者的忧悯与了然。
“那也没法子啊......”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这世上有的人,心里的火苗烧得太旺,野心一旦烧起来,就不是几句劝,几碗面能浇灭的。日子不太平,说到底,是人心先乱了啊。”
刘渭与无根生听罢,也是心中各有所感,神色间添了几分复杂。
未等二人开口,冷飞白却忽然抬手一止,目光转向刘道,“无根生,你我之间的谈判,暂且等上一等。”
随即他正视刘渭,语气认真道,“刘兄,我有两桩生意,想要委托小栈。不知需多少酬金?”
刘渭闻言怔了怔,略作沉吟后问道,“是什么样的事?你不妨先说来听听,我也好估个价。”
“第一件事......”
冷飞白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药仙会,我需要关于这个组织的一切情报,越详细越好。
话音落下,刘渭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缕讶异。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药仙会......冷大夫,那个组织早在五年前,就已经被军队彻底剿灭了。如今世上,只怕已没有他们的踪迹了。”
这句话一出,冷飞白的神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双眉紧锁,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与无奈。
冷飞白轻轻吸了口气,半晌没有言语,心中暗叹一声。
“第二件事,我想要知道小栈中所有关于道陵天师、三丰真人、魏夫人、达摩祖师、道济禅师......
冷飞白一字一顿地说道,目光灼灼地盯住刘渭,“这些传说中早已羽化登仙的前辈们的一切情报!无论巨细,无论传闻还是密录,我全都要!”
话音未落,刘渭正往嘴里送的馄饨猛地一噎,差点整个喷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勉强将那颗馄饨咽下去,急忙抓过旁边的布巾擦了擦嘴角,苦笑道,“冷大夫.......您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这些位,哪一位不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小栈里即便有些记载,也多是语焉不详
的残篇断简,或是真假难辨的江湖传闻。”
他顿了顿,抬眼仔细观察着冷飞白的表情,斟酌道,“东西嘛......确实能想办法梳理一些,只不过,这价钱,可绝对不会便宜。”
冷飞白似乎早有所料,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右手一把攥住了刘的衣袖,将三根黄澄澄的金条不由分说地塞进对方手里。
“这是定金。”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东西弄齐了,尾款一分不会少你的。到时候,我会去找你。希望你不要耍我!”
掌心传来金条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刘渭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将金条收进怀中,并留下了一个地址。
“明白了。冷大夫,这笔买卖,小枝接了。我在这里开了一家迎鹤楼,两个月后,你可以去那里找我!”
说完,刘渭话锋忽然一转,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不过,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您和无根生的谈判,今日若是成局,不知刘某能否有幸在一旁做个见证?只是旁观,绝不插嘴。”
“可以!”
冷飞白回答得干脆,仿佛这早在他意料之中。
但他却抛出了另一个问题,“还有一件事,刘兄弟。我若真与他坐下来谈和,乃至达成某种......协议。在天下正道眼中,我冷飞白,会不会就此变成一个与全性妖人勾结、自甘堕落的混蛋?”
刘闻言,脸上的苦笑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复杂的同情。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坐直了身体,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冷大夫,事到如今,我也不跟您兜圈子了。您不如问问,为何我今日会坐在这个摊子上,陪您吃这碗馄饨。”
刘渭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不瞒您说,我此来,本就是受人所托。如今天下异人,为这眼下这紧绷的局势忧心。不少人流派的门长、族长,都希望让小栈来探一探您的口风,寻个转圜的余地。若有可能......最好能劝住
您,别再和全性这般不死不休地斗下去了。这潭水,已经够浑了。”
“果然!”
冷飞白仰天轻叹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了然与疲惫,“我知道了,若是连你都劝不住我,那下一个登门的,就该是四家家主,或是龙虎山上的张天师......再或者,就连我那位忘年故交,左门长,只怕也要被惊动了!”
刘渭听后也是苦笑一声,无奈耸了耸肩。
冷飞白转过头,被白纱布遮住的灵魂心眼,死死地落在无根生脸上,“无根生,今日咱们就在这儿,把这件事彻底了结。你做好被我狠狠敲上一笔竹杠的准备了吧?”
无根生听罢,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展颜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坦然,“冷大夫,你看来不太擅长谈生意啊。不过巧了,我也没怎么谈过。”
他向前略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我只能给您一句准话。只要不是要我全性门下任何一条人命,其他的条件,随您开口。哪怕是看上谁家的独门手段、绝技功法,我也能想方设法,完完整整地送到您面
前。”
“好,我就信你这个浑人一次!”
冷飞白眼中精光一闪,也不多话,径直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就按你方才说的,从今日起,除了你无根生本人之外,所有全性门人,见着我须退避三舍,不得纠缠。”
“第二,我要金光上人的金流光,还有鬼手王耀祖的倒转八方。这两样本事,我只要秘籍真传,不要残缺赝品。
“第三,你需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这三件事逐一落下,尤其是最后那一个问题说得意味深长。
无根生嘴角不由得轻轻一抽,抬手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苦笑道,“我现在能不能说,您其实......是个忠厚人?这代价简直少的可怜。请问吧,是什么问题?”
冷飞白面色平静无波,只缓缓吐出八个字,“你,是先天,还是后天?”
无根生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如实答道,“先天的。”
“好”
冷飞白不再多言,拿起碗喝了最后一口面汤,“倒转八方与金遁流光到手之后,亲自给我送来。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无根生却笑着摆了摆手,慢条斯理地挑起一筷子面,“别急,在下这碗面可还没吃完呢。”
冷飞白像是没听见一般,目光已转向了刘渭,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刘兄弟,劳你也替我传两句话给那些拦我的人。第一,往后我若是同根生这混蛋坐一桌喝酒,那些爱多嘴的,连同他们门下的徒子徒孙,都
给我把嘴闭紧。若还有不识相凑过来聒噪的,不管是谁,我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绝不客气......”
说完,冷飞白的语气变得冷硬了起来,“第二,放纵毒瘤在这世上流传千年,还妄想不被毒瘤反咬一口,简直是痴人说梦。可既然他们自己舍不得剜掉全性这毒疮,那我也不会上赶着替人动手。这份闲心,我懒得多操。”
刘渭听了这话,嘴角不禁微微一抽,眼神中掠过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调侃,“原以为冷大夫你素日里处事周全,今日方才知道,真要任性起来,竟也是个让人招架不住的麻烦。”
冷飞白冷哼一声道,“怎么,许他们随便摆布我。就不许我胡来,敢跟我嘚瑟,信不信我也......”
但就在这一瞬间,冷飞白的脸上露出了一股杀气,头直接看向了无根生的方向。
无根生吓了一跳道,“冷大夫,我可......”
“安静!”
冷飞白低声道,“这附近,有人想下杀手,而要杀的人。就是老板夫妇!”
这句话一落下,无根生与刘渭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店主人的背影。
原本与周围食客谈笑风生的那位老汉和老婆婆,此刻却像是两尊石像般立原地,连衣角都纹丝不动。
老汉手中那把盛满热汤的木勺仍高举在半空,勺沿还冒着丝丝白气,而他浑浊的双眼却死死锁定前方,瞳孔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
对面人群之中,一个衣衫褴褛的瞎眼乞丐与一名虎背熊腰的壮汉同样静立不动。
乞丐低垂的头微微抬起,破帽檐下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壮汉双臂肌肉虬结,指节因暗自发力而微微泛白。
更远处,晨雾朦胧的街口,一道撑着怪异布伞的白影正不疾不徐地走来。
伞骨泛着金属冷光,伞面绘着扭曲的符文,执伞者一身素白长衫,步履轻得没有半分声响。
刘渭猛地吸了口凉气,似乎响起了什么,压低嗓音急促道,“我去......那对卖汤的老夫妇竟也是圈里人!是幻术门中土门一脉的高手,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玉面罗刹夫妇。没想到竟藏在这市井之间熬汤卖面!”
他话音未落,眼角又瞥向那乞丐与壮汉,喉结滚动了两下。
无根生依旧沉默,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有搭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曲了曲。
这时,坐在他身侧的冷飞白,声音冷澈如冰,“无兄,你坐到我正对面去。’
一听这话,无根生不由得一愣,目光在冷飞白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虽未言语,却已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沉默了几秒,无根生才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了冷飞白的对面,撩开衣摆端坐了下来。
一旁的刘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升起几分疑惑,忍不住开口道,“冷大夫,您这是…….……”
冷飞白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抬眼扫过二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我想多管闲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话音刚落,他便抬起右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扣,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的一声轻响落下,他脚下三尺之地骤然泛起一片淡青色的微光。
光线流转之间,一道细密符文与方位刻线交织而成的奇门阵局凭空浮现,缓缓旋转,将冷飞白笼罩其中。
阵中气息隐动,仿佛有看不见的格局在悄然运转。
刘渭见多识广,此时瞳孔微微一缩,不禁脱口而出,“奇门遁甲?”
他仔细打量着那光华流转的阵局,又抬眼看向端坐其中的冷飞白,语气里带着惊讶与探寻,“冷大夫,原来也您竟然也是个术士!”
冷飞白回了一句,“准确来说,我是吃百家饭的!”
就在这时,街对面的局势发生了改变。
对面的瞎眼乞丐原本的身子突然一歪,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推搡,整个人直挺挺倒向一旁虎视眈眈的壮汉怀中。
冷飞白感知着外面的变化,指尖早已掐出印诀。
震字·雷霆
他体内沉寂多年的风后奇门疯狂运转,周遭空气隐隐震颤。
几乎在念头升起的同时,两道紫白电光撕开阴沉天幕,如同天罚之枪精准劈落。
一道击中搀扶乞丐的壮汉天灵,另一道直取那个悄然止步的白衣人!
“轰”
雷光炸裂,焦臭味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壮汉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轰然倒地,眼耳口鼻溢血,已然毙命。
白衣人则被余波狠狠掀飞,撞在青石墙上滚落,左肩一片焦黑,咳着血挣扎想要爬起。
见此,冷飞白右手轻抬,拇指与中指相扣。
“啪”
地一声脆响在街巷回荡。一圈淡蓝色光纹自他指尖漾开,水波般掠过整条长街。
原本眼神呆滞,立原地的老汉与老婆婆浑身一颤,浑浊双目倏然清明。
两人茫然对视,又惊恐地看向四周狼藉。
而对面墙角处,那受伤的白衣人见状竟咬牙捏碎袖中某物,一团灰雾爆开,待雾气散尽,人早已踪迹全无,只留地上一滩发黑的血迹。
老汉与老婆婆相视一眼,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仍端坐于饭桌旁的冷飞白、刘渭与另一位同伴身上。
此时大街上一片狼藉,先前那道惊雷劈死路人的惨状令所有行人魂飞魄散,惊叫逃散,只余满地狼藉与尚未散尽的焦烟。
老汉定了定神,朝冷飞白郑重抱拳,声音沙哑却诚恳,“多谢小友方才出手相救,虽不知是什么方法,但若非你及时出手,我夫妻二人今日便到头了。”
刘渭在旁观察二人形貌举止,不由试探问道,“敢问二位,可是二十年前隐退江湖的幻术门·土门传人,玉面罗刹夫妇?”
老婆婆微微颔首,老汉则苦笑一声,叹道,“不错。方才那是水门之人前来击杀我二人,想来夺取我们手上的信物。当年祖师将毕生所藏秘宝置于一处隐秘之地,并将开启之法分作五把钥匙,交由金、木、水、火、土五门分
别保管。如今水门不断出手抢夺,恐怕已有数把落入其手......他们今日来袭,便是冲着我夫妻所持的土门信物而来。”
刘渭听罢,心念一动,顺势拱手邀请,“二老既已退隐,又遭同门追杀,恐怕难有宁日。在下近日新开一客栈名为迎鹤楼,尚缺高人坐镇。二位若愿前来,既可借客栈掩去行迹,又能以厨艺安身。不瞒二老,刚才所尝的馄饨
和阳春面,实在令人难忘。迎鹤楼愿为二老提供庇佑,安顿余生,以保平安。”
老汉与老婆婆对视片刻,眼中皆有动摇之色。
这些年来东躲西藏,实在疲惫,若能得一安稳之处颐养天年,确是所求。
片刻,老汉缓缓点头,“既然如此......便劳烦刘掌柜了。”
一直沉默的冷飞白此时忽然起身,并未多看几人,转身即朝长街另一头走去。
刘渭见状连忙唤道,“冷大夫,你要去哪?”
冷飞白头也不回,只抛下一句冰冷的话,“除恶务尽。况且那人身上......有股非人的腥气。
话音未落,青衫一晃,整个人和他怀中的小白狐竟如雾气般消散在原地,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