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左若童早已将冷飞白事先备好的三枚丹药依次服下。
药力如温润溪流般自喉间滚落,在体内化作一股股暖融的真气,游走于四肢百骸之间,将周身气息调理至前所未有的圆融饱满之境。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眸中杂质尽去,只余一片澄澈如古井般的坚定,肃然望向对面之人。
“左门长,准备好了?”
冷飞白的声音低低响起,仿佛从极远处传来,不带丝毫波澜,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请小友指教。”
左若童语气平静,身形未动,唯有一缕精芒自眼底一闪而逝,那是武者面对强敌时最纯粹的专注。
话音未落,冷飞白身形陡然一动,竟凌空跃起,衣袂猎猎作响。
他掌心中劲力凝而不发,直至逼近左若童身前尺许,那股浑厚刚猛的力道才骤然爆发,直捣中宫而去。
左若童不慌不忙,抬手便迎,学风相交处无声无息,却令周遭空气微微震颤。
二人一来一往,拳脚相交快如闪电,却又在每一次触碰间蕴藏着千钧之力。
左若童身法舒展,动时如疾风掠林,滞时似山岳镇地;
出手之际,轻可如鸿毛拂水,重则若雷霆坠峰,将那动如风,滞如山的意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旁观战的似冲与澄真看得心头大震。
澄真满脸不解,凑近似冲低声道,“师叔,师父和冷兄弟这是在做什么?不是要助师父冲破瓶颈么?怎地还动上了手?况且冷兄弟平日手段诡谲多变,怎么此刻用的竟是这般朴实笨拙的体术?”
似冲眉头微蹙,心中同样惊疑不定。
他隐隐察觉到这场切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却说不清其中关窍,只得压下心头惑意,沉声道,“莫要多言,且静观其变。”
说罢,目光再度紧锁场中,不敢有片刻移开。
拳掌击的闷响在庭院里一圈圈荡开,冷飞白招式越走越沉,每一式都像是把山岳磨碎了填进掌力里,将那大巧若拙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左若童起初还能以灵动巧妙的身法卸力,可随着冷飞白劲力层层叠加,他渐渐感到那股压力并非单纯的外力,而是像针一样往他体内逆生的关窍里钻。
左若童一瞬间便明白了,那正是冷飞白之前让自己服用三枚丹药的用意。
一枚通幽,吊住心脉不乱;
一枚破障,松动体内逆生之气的死结;
最后一枚引神,便是为眼前这一刻准备的。
冷飞白看似与他拆招,实则每一掌都敲在他逆生手段的关键处,将自己体内稳如磐石的逆生之气震酥,然后在逐步撕破。
“砰!”
一记沉厚的劲撞在左若童肩头,他身形剧震,脚下青砖寸寸龟裂。
一口浊气卡在喉头,却被他硬生生咽下。
那股被强行挤入的逆生之气,如困兽般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稳如磐石的逆生之体上逐渐出现了裂缝破碎之地,痛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可眼神却愈发清亮。
“师叔!师父他......”
澄真看得心惊肉跳,几乎要冲上去。
似冲一把按住他,低声喝道,“别动!这是关隘!冷小友是在替他撕那层皮!我终于知道,师兄是想要干什么了。他是想要借着外力撕破自己的逆生,然后运功重塑逆生,来增加自身的修为。”
话音尚在半空打着旋儿,场中却骤然异变陡生!
只见左若童左前臂处那原本凝实如霜雪的逆生之气,竟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道道细密裂纹,宛若冰面受重击。
紧接着咔嚓几声轻响,表层寸寸崩解,化作点点莹白光屑四散飘零。
然而不过一息之间,左若童已催动功法,磅礴精纯的逆生炁机奔涌而出,如活水填补干涸河床,瞬息间便将那破碎之处弥合如初,肌肤之上炁息流转,甚至比先前更显润泽坚韧。
“果然没错!”
左若童细细感知着那修复后的臂骨筋肉,其中蕴含的力量确比撕裂之前强横数分,眼中顿时进出压抑不住的喜色,朗声笑道,“冷小友,不必留手,继续!”
冷飞白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足尖点地,身形如铁塔般再次压下。
这一次的学风不再是单纯的厚重,而是沉中藏锐,如凿如钻,直奔左若童胸前要穴。
左若童亦是不退反进,双臂逆生之气氤氲如雾,在体表凝成一层流转不息的玉璧,任由那凿穿金石的劲力轰落。
只听一阵密密麻麻的碎裂声响起,玉璧崩碎,他的身形却借势一旋,将余力化于无形,反手一掌拍出,新生的逆生劲力如春笋破土,锋芒暗藏。
庭院之中,炁浪翻涌,二人衣袂翻飞间,竟隐约传出金铁交鸣之声。
这一掌递出,左若童自己都感到内心荡漾。那股力量不再是昔日死守硬扛的顽铁,而是带了几分活水的灵性。
旧的逆生是封死自身以求无漏,如今经冷飞白这般连敲带打,碎了又塑,竟隐隐有了吞吐天地的气机。
冷飞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攻势却愈发凌厉。
他不再一味强攻,而是掌指交替,时而如大斧开山,时而似银针刺穴,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左若童逆生气流流转的节点之上。
那是他以灵魂心眼和天子望气术对破绽的极致洞察,也是他对左若童此刻状态最精准的把控。
他要做的,不是打死左若童,而是打活左若童。
“咔嚓”
左若童右肋处的逆生屏障应声炸开一片,莹白光屑如蝶群般炸起。
剧痛传来,他却长啸一声,非但不见狼狈,反而有一种挣脱枷锁的畅快。
那炸开的缺口处,新的炁机并未立刻填补,而是如漩涡般牵引着周遭天地间的精气灌入,在血肉筋骨的重组中发出阵阵低鸣,仿佛枯木逢春,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涅槃。
澄真已是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衣角不知何时已被攥得变形。
他从未想过,逆生三重竟还能有这般炼法。
不是闭关苦修,而是在生死边缘借力打力,于破碎中求圆满。
似冲亦是心神激荡,喃喃道,“以战养战,破而后立......师兄这是要把逆生成真正的先天无漏体啊!”
战局愈演愈烈。左若童身上的碎裂之处越来越多,宛如一件被打碎又精心粘合的绝世瓷器,虽满是裂痕,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完整与坚韧。
“差不多了......怕是就在这转瞬之间,要触到那道临界点了!”
冷飞白声音低沉,像是压着千钧之力,灵魂心眼早已锁死在左若童身上,不漏一丝破绽,“左门长,这一关凶险无比,您可真准备好了?”
左若童眼中掠过一丝难掩的炽亮,那并非恐惧,而是近乎狂热的期待。
他缓缓颔首,唇角勾起一抹半分兴奋的弧度,“来吧,冷小友。既已走到这一步,便看看你这双手,究竟能不能毁了我!”
“好!那在下便只有舍命陪君子了!开!”
话音落,冷飞白身形骤然化作一道刺目流光,几乎撕裂空气,刹那间已近左若童身前。
那一掌毫无花哨,重重印在左若童心口。
正中是那块盘踞多年,坚不可摧的旧壁。
只听一声闷响,仿佛某种枷锁从内部轰然崩碎。
霎时间,左若童周身爆发出耀眼光华,清辉如水,竟如一轮满月凭空悬于庭院之上,照得众人须眉皆亮。
然而这极盛的光景只维持了一瞬,紧接着,缠绕他全身的白气如潮退去,他身形一软,直直坠向地面。
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呼吸,那气息尚未散尽,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流转的气流,飘然消散,只剩下一件衣服留在了原地。
满庭死寂。一众三一门弟子目眦欲裂,几乎是本能地要冲上前去,却被似冲横臂厉声喝住,“都给我站住!安静!谁也不许冲动!”
似冲嗓门如雷,震得庭院回音嗡嗡作响,一双虎目瞪得滚圆,额角青筋暴起,看似凶悍,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焦灼与不安。
不远处,李慕玄死死攥着拳,指节发白。
他望着那团即将消散的气流,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上一世的结局。
那个屹立门派的身影,在下一刻飘然飞升而起,在天空中宛如谪仙人。
他心头默念,近乎祈求。
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和上一世一样成功突破啊!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在死寂无声流逝,仿佛被拉长了数倍。
下一刻,原本散落在青砖地面的衣袍无风自动,先是微微一颤,紧接着竟违背重力般凌空而起,猎猎作响。
冷飞白敏锐地感知着周遭炁息的剧烈翻涌,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松懈,暗自舒了口气。
然而,这份松弛转瞬即逝,他与身侧同样屏息凝神的李慕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刹那,左若童的身影在众人眼中彻底蜕变,周身笼罩着一层近乎液态的莹润光晕,以完整的炁化之姿,悬停于半空之中。
那股超然物外,逸世独立的气韵,如山巅清雪,凜冽又澄澈,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飘然仙意,无声地浸染了庭院内每一个人的感官。
一瞬间,一声仿佛从似冲胸腔最深处撕裂而出的嘶吼,猛地炸响,盖过了所有的寂静。
“成了!三重!是三重!师兄他真的成了!”
这声呐喊,恰似巨石投入深潭,在死水般的人群中轰然激起千层浪。
三一门的弟子们仰望着空中那道近乎神明的身影,积压的情绪如山洪暴发,欢呼声、抽泣声、叩拜声交织成一片。
“三重!果然是三重!”
“天啊......传闻竟是真的!”
“师父......师父这是要羽化成仙了吗?”
那几位于左若童同辈,早年修习生三重残废后被冷飞白治愈经脉的老者见此,更是双目含泪,情不自禁地齐声诵念起那句门中秘语。
声音由零散渐至整齐,一遍遍回荡在庭院上空,仿佛某种古老的印证。
“顺势堪比纪算祸,逆行方得会元功......顺势堪比纪算祸,逆行方得会功......”
那声音自半空落下,像是裹挟着雷霆余韵,又似从亘古深渊中浮起的一缕回响。
里头混杂着近乎癫狂的喜悦、对天地法则油然而生的敬畏,还有一丝细若游丝、却令人脊背发寒的宿命震颤。
左若童闭目感知着体内翻涌如潮的异样炁息,原本清润的面容一寸寸沉了下来,眼底的光像被浓云遮蔽的星。
他缓缓垂眸,视线掠过下方众人,最终定格在似冲、冷飞白与李慕玄身上。
那目光沉得像压了千斤寒铁,站在最前面的似冲心头猛地一跳。
他与左若童同门数十载,这眼神他太熟了,那是师兄决意已定时才会露出的神色。
似冲不及多想,强笑着对冷飞白拱手,“冷小友,今日劳你费心,助师兄破开三重关隘,实在辛苦。长青、水云、陆瑾,你们三个速速送冷小友去偏殿歇息,好生款待。”
“似冲!”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自半空飘然落下,衣袂未扬,却带起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左若童抬手拦住了正要上前搀扶冷飞白的三名弟子,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他们,只吐出两个字,“退下。”
似冲看着师兄那张素来温润,此刻却细得如铁石般的脸,终究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师兄,冷小友于你是忘年之交。
今天又帮助你突破三重,你既已突破,也该让人家安心调养,何必......”
左若童却恍若未闻,径直越过他走到冷飞白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再试试吧。”
冷飞白眉峰微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场中其余众人。
那些屏息凝神,或惊或惑的门人弟子,冷飞白的目光最后才落回左若童脸上,“你确定?确定要当着他们的面,做这件事?”
左若童颔首,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镜中花,水中月,梦幻泡影,也该醒了。”
这话听得似冲心头剧跳,刚要开口劝阻,冷飞白却已出手如电。
一掌无声无息印在左若童肩头,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着撼动根基的力道。
左若童闷哼一声,身形剧颤,竟不受控制地倒退出数十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踏出浅浅裂痕。
周身原本圆融流转的逆生之炁,如被巨石砸入的镜湖,轰然溃散,化作缕缕流光四逸开来。
若非冷飞白此前早已替他根治陈年暗伤,又将肉身与外貌调理至巅峰状态,这一掌之下,他怕是连站都站不稳,早已跌坐在地。
场中霎时一片死寂。众弟子眼睁睁看着那曾如神祇般屹立的恩师踉跄后退,一个个面色骤变,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声。
似冲张了张嘴,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喘息,死死盯着场中那个重新站稳身形,眼底却似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开来的左若童。
左若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将方才因冲击关隘而有些虚浮的身形彻底稳住。
他环视了一圈面露期盼的弟子,目光沉静如水,带着一种勘破迷障后的决然,“作为门长,更作为引着大家修行的师父,我有责任,将这个残酷的结果如实告知诸位!”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第三重......它不能羽化通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肃穆的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人群骚动起来,面面相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谶言。
似冲更是如遭雷击,双膝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地,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泪水混着汗水淌下。
他声音颤抖,几乎是嘶吼出来,“师兄!您......您这是在说什么胡话!您这是在否认本门的祖师,否认历代先贤的遗泽吗?这一切不过是您的一家之言!会不会......会不会您其实并未真正踏入那第三重的境界,只是误判了自
己?”
谎言或许只是一层隔靴搔痒的纱,真相却是剥皮见骨的快刀。
这把刀,此刻正架在似冲毕生信奉的信念上,他如何能信,又如何肯信?
左若童看着师弟痛不欲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但语气却愈发坚定,“这确实是我左若童的一家之言,但也是我这十数年来苦修的感悟!”
他上前一步,扶住似冲的肩膀,却未将他搀起,只是沉声道,“似冲,有错便要认,迷途便要返。我现在想得很清楚,所谓的通天之路,岂止这三重樊笼?又何必拘泥于这三重界限?就算真的到了第三重,然后呢?逆生之法
就圆满了吗?”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锋芒,“不!没有完!或许祖师他在最后也发现了什么,但没有把自己发现的问题留下,而是让咱们这些后辈传人发现,主动去探索。这样才能让咱们这些不肖传人,保
留下勇于探索的决心。只可惜我左若童迟钝,困于眼前,误了各位。我向大家致歉!”
说完,左若童冲着众人鞠躬行了一礼,吓得似冲连忙把人扶了起来。
左若童收回扶着似冲的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油然而生,“接下来,我以门长的身份立誓,会带领着大家一起前行,一同摸索那条真正的通天之道!就算我左若童此生穷尽心力也无法抵达终点,
但想来我这数十年来勤勉修持所积攒的教训与经验,应当也能为后来者劈开一些荆棘,让大家少走些弯路。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你们......可还愿意跟着我,继续走下去?”
这句话一落下,澄真、长青、水云、陆瑾纷纷高声喊了出来,“吾等愿意,吾等愿意!”
在这四个人的叫嚷下,其余弟子的信心也都被打磨起来了,纷纷符合了起来。
看着一众弟子信心满满的样子,左若童暗暗松了口气,看了冷飞白一眼,投去了一个感谢的眼神。
毕竟方才那些话,也都是冷飞白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