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仍然从侧面吹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和焦土的气味。他们继续向前走着,没有加速,也没有放慢,像是在为接下来的对话创造一种可以自由调整的接近速度,让彼此都能够在需要的时候重新定位自己当前的位置和意图。
地面上的碎石在他们脚下发出持续的细响,那段声音没有因为他们的速度变化而改变频率。伊恩依然走在最前面,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城市的轮廓上,保持着一种已经确认了目标但还没有调整姿态的状态。
他身后的脚步声也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像是正在用同一套节奏来完成这段靠近,让彼此之间的相对位置始终稳定在已经调试好的间距之内。
远处的城市轮廓在他们的视野中越来越清晰,城墙上没有旗帜,城门也是关闭的,像是正在等待他们的到来,以决定是否要重新打开这段通往核心位置的路径。
他们还在继续向前走,还没有人改变速度或方向,但他们的位置已经足够让城墙上的人能够看清他们的行进了。城墙上的身影开始出现微小的调整和位置变动,但在他们走到城墙下方之前,没有人出声询问。
伊恩在走到城门正前方的位置时停了下来,然后抬起头,朝着城墙上方说了一句:“我们是来见戴安娜的。”
城墙上的人影没有立刻回答,但城门在片刻后开始缓慢地打开,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门缝里探出一只握着长矛的手,矛尖的朝向偏下,表示着防范但非攻击。紧接着一个穿着半身皮甲的男人走了出来,面容粗犷,身形高
瘦,站在他们面前:“进城要食物。”
“什么食物?”伊恩问。
“什么都行。你们有多少就交多少,我们按量放行。”
伊恩没有多问,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包压缩干粮和一袋肉干,放在那人手里。那人掂了掂重量,又看了看包装袋边缘的日期:“够你们五个人进去了。”
“我们是六个。”
那人又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六个也行,这块肉干多出来的量算人情。”
伊恩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内走去。
小镇超经过那个守卫时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跟着伊恩的步伐跨过了那道门槛。沃利在经过时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包干粮:“你身上怎么随时带着这种东西?”
“习惯了。”伊恩说。
“习惯带干粮进城?”
“习惯在任何世界都不饿肚子。”伊恩说。
他走进城门之后,视野中的景象与城墙外看到的残破轮廓有所不同。街道两侧确实有一些建筑保持着完整的结构,墙壁被重新粉刷过,颜色以白色和土红色为主。路灯的柱身被金属包裹着,灯罩的材质像是玻璃,油脂灯的火
焰在风罩内稳定地跳动着,发出暖色的光。
街道两侧有摊位,摊位上摆着各种物品——有编织的篮子,有打磨过的石质工具,也有几个摊位上摆放着用金属零件组装而成的简单机械结构。行人穿着各种服装,有些人身上的衣服是用旧布料改制的,带有明显的磨损痕
迹;另一些人穿着的则更接近于传统的长袍或束腰外套,边缘用暗色的线缝制出带有整齐间距的纹路。
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蹲在墙角,面前放着一只木碗,碗里装着几个深色的圆果,表面光滑,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她没有叫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来往的人。伊恩走过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碗圆果:“这是什么?”
“树果。”妇人说,“甜的。”
伊恩没有买,但他多看了一眼那碗里果实的排列方式——它们被整齐地码放着,像是经过挑选的,大小相当。他直起身,继续向前走。街道两侧也有店铺,其中一家店的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单词,字体
工整,笔画有力。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正在打磨一块浅色的木头。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很稳,像是在把时间本身也纳入制作的节奏中。他身后那家店铺的窗台上放着几件已经做好的成品——木制的杯碗盘碟,表面打磨得很光
滑。
沃利从伊恩身侧走过来:“这个城市有一种奇怪的混合感。”
“什么混合感?"
“有些地方像是中世纪小镇,有些地方又像是某种被改造过的现代结构。”沃利指了指街道尽头的一根灯柱,“那根灯柱是金属的,焊接工艺不算粗糙。但它顶上装的是油灯。这就很矛盾。”
“不矛盾。”伊恩说,“他们保留了能够使用的技术,放弃了无法维护的技术。油灯容易修理,电灯需要电网。”
“那这根柱子呢?它是从旧世界留下来的,还是新造出来的?”
“看起来是从旧世界留下的结构,但被重新利用了。他们不需要完全重建,只需要在使用和维护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他们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走。前方路面变宽,出现了一个广场。广场的中心立着一座雕像,约三米高,材质是深色的石头,表面有被风雨侵蚀后形成的浅凹痕。雕像是女性形象,穿着铠甲,一只手握着剑,另一只手指向前方,
像是在引导行进方向。她的面容轮廓在风化中变得不那么锐利了,但站姿和比例依然清晰。广场边缘有人在卖烤饼,烤炉是用金属板制成的,底部烧着木炭,表面冒着热气。卖饼的人用一把长铲翻动着饼面。他抬头看到他们走
来,像是注意到了他们身上的着装风格:“你们是外来的?”
“是。”伊恩说。
那人打量了一下他们:“你们穿得......太整齐了。这里没人穿这么整齐的衣服。”
伊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这不算整齐。”
“在你们那里不算。”那人说,“在我们这里算。你们是从‘那边来的?”
“哪边?”
“那边。就是过了山之后的地方。那边的人都穿得整齐一些。”
伊恩没有纠正他的猜测:“算是吧。”
那人点了点头,把一张烤饼包好,递给伊恩:“你们应该是来见国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穿得整齐的人来这里,除了见国王,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他说,“国王每天都有人来见,但从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
伊恩接过那张饼:“谢谢。”
“不用谢。饼是送你的。反正今天卖不完也得放凉。”那人说完,又低头继续翻动烤盘上的饼面。
伊恩把饼收好,没有立刻吃,继续向前走。
老年海王握着三叉戟走在队伍后方。他经过了那根被重新利用的灯柱,经过了一面墙上还残留着旧世界文字印记的广告牌,经过了一家正在使用手工纺车织布的小作坊,在作坊门口停了一下,看着那台纺车用木制的踏板带动
着线轴转动。
他的目光沿着线轴的运作轨迹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的运转方式是否与他印象中的一致,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小镇超走在队伍的另一侧,他注意到路边的水井设计得比较巧妙——井口不大,边缘用砖石砌
成,井口上方安装着一个金属支架,支架上挂着一只木桶,木桶的提手被一条长绳固定着,绳子的另一端绕在支架上方的转轮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套取水装置的运作逻辑,确认了它不需要电力,也不需要额外的外部输入,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走。沃利注意到街道边缘的电线杆已经被改造成了路灯,但依然保留着用于安装电线的横担。有些
横担上还残留着旧瓷瓶和已经断裂的线缆,另一部分横担上则挂着一排油灯,正在以几盏为一组的间距排列成均匀的照明序列。
众人看了几秒,重新调整了自己的位置,继续跟着队伍前进。监视者走在队伍后方,他看着街道两侧的景象,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确认这座城市的整体结构,又像是在通过观察这里的状态来确认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是否仍然
与他的记录一致:“你们看到的一切,都是一个世界在失去均衡之后所呈现的形态。这里没有完全崩塌,也没有完全重建。它停留在两者之间的一个位置上。”
“一个世界选择错误,都会如此。多元宇宙若走错一步,后果只会更甚。”他顿了顿,“你们所看到的,只是其中一个例子。但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这是乘机上价值呢。
伊恩没有接话。他把那张烤饼从口袋里拿出来,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饼的表皮已经凉了,但内部还有一丝余温。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继续向前走去。街道两侧的摊贩还在继续营业,路口有人正在用一块旧木板修补一段
破损的墙面,木板的边缘被削成斜面,以便更好地嵌入墙体原来的接缝处。
一个人蹲在墙边,正在用碎石填充路面上的凹陷处,一粒一粒地放入,然后用脚踩实。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也没有人主动向他们搭话。这座城市像是一台正在以最低功率运行的机器,齿轮还在转动,火焰还在燃烧,但它已
经不再追求更高的转速,也不打算再恢复更大的输出功率。
他们穿过那段街道,走进了城市更深处的区域。戴安娜的王宫就在前方不远处,它正以属于这个世界的节奏持续运转着,不需要等待任何人来确认自己是否仍然稳固,也不需要急于去判断那些穿着整齐衣服的人是否值得信任
——因为它已经见证了足够多的更替,不会因为一场接近而改变它自己已经确认过的节奏。
风从侧面吹过,带动了街道地面上那些散落的细碎尘土,沿着墙角的边缘画出一道弧线,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回应这场接近。
众人穿过那道正在扩大的门缝,走进了王宫所在的那条街道。
“那家伙挺安静。”
伊恩沿着那条街道继续向前走,脚步声在地面上响起,节奏依然稳定。他能够感觉到戴安娜的目光正在从王宫内部穿过层层墙壁和走廊,正在确认他的行进方向是否与她的评估一致。
她依然没有出声,但那种注视已经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像是从确认位置过渡到了确认意图。伊恩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加快速度,他在一段长度适中的街道上保持着稳定的行进节奏,直到前方宫殿入口出现在视野中。
伊恩等人走过那扇门,朝着王宫内部走去。宫殿内部光线偏暗,但墙壁的材质处理得非常平整,像是经过了长期的维护和修缮。一张宽大的桌子放在房间中央,桌子表面摊着几张地图和几份用墨水书写的手稿。
戴安娜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落在他们身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不重,却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先确认来客层级才会进入下一轮对话的节奏:“你们来自其他宇宙?”
伊恩点了点头:“是。”
戴安娜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从伊恩脸上移开,依次掠过沃利、老年海王,最后落在了小镇超身上。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比其他人更长的时间。她没有开口,也没有移开视线,像是正在通过那段注视来确认某个他已经
不需要言明的信息。
小镇超也看着她,没有回避,也没有提前打破那段沉默。他的站姿没有变化,目光也没有因为她的注视而出现偏移,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来自不同版本的战友的审视,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评估这个世界的戴安娜与他熟悉的那个
版本之间的差异。
戴安娜移开了目光,那声叹息很轻,像是被压在了气息的底部:“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监视者向前走了一步:“多元宇宙正在遭受侵蚀。多个时间线的边缘正在被一层持续流动的力量缓慢溶解。我们已经召集了一支队伍,来应对那场威胁。我们需要你加入我们。”
戴安娜听完,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桌上的地图,片刻后开口:“你们需要我的帮助。可以。但我也有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