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政道的行程是参观近代物理系实验室。
这也是他的专业领域。
上午九点,一行人聚集在了近代物理系的实验楼下。
初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灰扑扑的墙面上,把“近代物理系高能物理实验室”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照得格外清晰。
李政道抬头看了看,对身边的严校长说:“这个实验室,我七二年回来的时候来过。”
严校长有些意外:“李先生还记得?”
“记得。”李政道点点头:
“那时候带我看实验室的是一位姓陈的教授,年纪比我大几岁。他给我看了一台他们自己组装的粒子探测器,用的材料我看了一下,大部分是废旧仪器上拆下来的零件。”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我们没有好设备,但我们有脑子,有手。脑子想出来的东西,用手做出来,这就是我们的办法。”
严校长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叹了口气:“陈教授前年走了。”
李政道脚步顿了一下:“......走得很突然?”
“走得很突然。”严校长轻声说:
“七六年冬天,心脏病。走之前还在实验室里改一台探测器的图纸,改到半夜。第二天早上学生来上班,发现他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铅笔。”
李政道沉默了很久。
“那台探测器,”他问,“后来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严校长点点头,“他带的几个学生接着做,七七年夏天完成的。”
李政道没再说话。
一行人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比陆怀民想象中简陋不少。
这是近代物理系最核心的高能物理实验室,走进去,设备确实是不少,但到处都是胶布。
黑色的绝缘胶布缠在导线的接头处,白色的医用胶布贴在仪器的面板上,写着潦草的标识和参数。
有的地方胶布翘起一角,露出底下斑驳的漆面和磨损的旋钮。
一台庞大的粒子探测器占据了房间中央的大部分空间,钢制的外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接头和线缆,有几处外壳明显是后来补上去的,焊缝粗糙,打磨得也不算平整。
但每一台仪器都擦得很干净,桌面一尘不染,线缆用扎带捆扎得整整齐齐,沿着墙根走,拐角处还用铁皮做了线槽。
“这是我们自行组装的多丝正比室探测器。”一个戴着厚眼镜,穿着蓝大褂的年轻人迎上来。
他叫方卫国,近代物理系研二的学生,今天负责讲解。
他明显很紧张,但努力保持着平稳
“主要用于高能粒子径迹探测。主体结构是我们自己设计、委托第三方工厂加工的,读出电子学系统参考了CERN(欧洲核子研究中心)一九七五年的一个方案,根据我们的实际条件做了简化。”
李政道走上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台探测器的外壳。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一道焊缝,那道焊缝不算平整,但看得出打磨的人很用心,把凸起的部分一点点锉平,又用砂纸细细过了一遍。
“这是你们自己焊的?”他问。
卫国点点头:
“是。我们实验室没有氩弧焊机,是用普通的电弧焊焊的,焊完发现变形有点大,又用锉刀和砂纸修了整整一周。”他顿了顿,“李教授,它外表看着可能看着粗糙,但这已经是第三代了。精度绝对是没问题的。”
李政道又参观了几个设备,大多是将国外淘汰下来的进口设备做了改进,提高了精度。
他看了,感慨良多,转过身对严校长说:
“严校长,这个实验室,比我七二年来看的时候,进步了很多。”
严校长点点头,没说话。
李政道继续说下去:“设备还是那些设备,条件还是那些条件,但东西做得更精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人没散,心气没散。”
他转过身,对方卫国说:“方同学,带我们看看你们的数据获取系统。”
方卫国应了一声,走到铁皮桌旁,打开一台示波器的电源。
示波器的屏幕亮了,绿色的基线在屏幕上稳稳地横着。
他又打开旁边一台计算机的电源,那台计算机比陆怀民在实验室见过的那台DJS-130还要老,风扇嗡嗡地响,像一头年迈的老牛在喘气。
“这是我们自己组装的在线数据获取系统。”方卫国继续介绍:
“这套系统,从ADC到接口,都是我们自己设计、自己焊的。参考了国外期刊上的方案,但具体实现,很多地方是原创的。’
他接着介绍:
“李教授,我们还有一个模拟演示装置,想请您看看。”
“哦?什么装置?”
“是一个简易的机械传动模型,用来模拟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径迹。”方卫国走到实验室角落,那里放着一台不大的装置,用有机玻璃罩着:
“这是我们自己设计的,用来给本科生上课演示用的。模拟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轨迹。”
他掀开有机玻璃罩,露出下面的装置。
那是一个铁皮底座,上面装着几组齿轮和连杆,最上面是一个圆形的有机玻璃盘,盘面上画着同心圆和辐射线。
“这个装置,是陈教授七四年设计的。”方卫国说:
“当时没有现成的电机和减速机构,我们就用了一台旧录音机上的电机,自己车了齿轮。”
他打开电源开关。
电动机“嗡”地一声转了起来,传动皮带带动轮轴,小球开始在轨道里滚动。
起初很顺利,沿着弧形的有机玻璃管一路往下,到了第一个弯道,速度降了一些,但还在走。
然后,在第二个弯道的中段,小球停住了。
电动机还在转,皮带还在动,但小球卡在轨道里,纹丝不动。
方卫国的脸色变了。
他连忙蹲下去,用手指拨了拨小球,没动。
他又检查了一下轨道接口,没有错位。再按了按传动皮带,松紧也正常。
可小球就是不动。
他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手忙脚乱地拧了拧固定轨道的螺丝,又试了一次。
电动机重新启动,小球滚到同一个位置,又卡住了。
“这……………”方卫国站起来,声音发紧,“平时不是这样的,昨天试还好好的………………”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几位校领导的脸色有些挂不住,外事办的同志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岔开话题。
“这个设计思路很好。”李政道主动开口了:
“用机械模拟粒子径迹,费曼在加州理工上课时也用过类似的法子。不过他用的是弹簧和滑轮,你们用齿轮和连杆,更精巧。”
他直起身,对方卫国笑了笑:
“机械的东西,有时候比电子仪器还难伺候。我当年在芝加哥大学做实验,那台云雾室三天两头卡壳,后来发现是一个齿轮的齿磨秃了半边。换了个新的,转了二十年都没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校领导的脸色缓了下来,外事办的同志也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方卫国却还是涨红着脸,蹲在那里摆弄那几颗螺丝,手指微微发抖。
“我拆开看看。”他说着,回头找扳手。
呃......所有人心又都提了起来。
看来这位师兄确实太紧张了,跟这装置卯上劲了。
陆怀民连忙上前一步:“师兄,我是学机械的,我来帮你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