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校长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
文件是英文打印的,附了中文摘要,内容很详细:选拔方式、考试科目、时间安排、参与学校的名单......他看得很仔细,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
“李先生,这个项目意义重大。我听科学院的朋友提过,说是您一直在推动,从去年就开始酝酿了。”
“是。”李政道点点头,“去年中美建交公报还没发的时候,我就开始准备了。建交消息一出来,我立刻给美国五十多所大学的物理系去了信。回信的有四十三所,都表示愿意参与。”
“不过路得一步一步走。”李政道把茶杯放下,“今年是第一年,先试运行。外交部那边我已经报上去了,他们很重视,审核也通过了。我们计划每年招收一百名物理专业的学生,今年是第一年,名额会稍微少一些。”
他顿了顿:
“我这次回来,顺便做一些初选工作。科大物理系的学生,我已经看过了几个,底子都不错。特别是那个陈远,反应很快,基础也扎实。还有一个叫陈志兵的,虽然昨天报告会上出了点差错,但那个问题本身问得很有深度,
说明他在前沿文献上花了功夫。”
严校长点点头,没急着接话。
“不过,”李政道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斟酌,“这个项目,目前只面向物理系的学生。
严校长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李政道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
“陆怀民这个孩子,”他放下杯子,“确实不在项目选拔之列。专业不对口,这是硬条件,不好破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一一”
这一个“但”字,让严校长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如果他在物理系,我肯定会把他排在推荐名单的最前面,免试都行。”李政道说得很坦率:
“专业能力、思维方法,临场应变,这几样他都具备。更重要的是,他有那种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搞科研的人,天赋固然重要,但比天赋更难得的,就是这种能力。”
严校长问道: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政道说的很真诚:
“虽然他不在这个项目的选拔之列,但如果他将来有出国深造的打算,我愿意帮忙推荐。不限于物理,精密机械、工程科学、甚至更广泛的领域,只要是他想走的方向,我可以帮他联系合适的学校和导师。”
“李先生,陆怀民是我们的学生,您能如此看重他,给他这个机会,也是我们的荣幸。”严校长说的很郑重,“我替这个孩子谢谢您。”
严校长说着,端起茶杯:“这个项目,我们一定会全力配合,尽快把事情落实下去。”
一周之后。
三月的省城,春意渐浓。校园里的梧桐开始冒出新芽,嫩绿的,在阳光下薄得透明。
李政道先生在科大开设了“统计力学”与“场论简引和粒子物理”两门课程,现在已经正式进入了授课阶段,记者们也陆续散去,因此接待组的事情也一下子少了起来。
三月十四日,星期一。
一大早,公告栏前就围满了人。这次贴出来的不是普通的通知,是一张用大红纸抄写的,盖着学校公章的文件。
标题很长,字也大,隔老远就能看清——
《关于选拔学生参加中美联合招考物理研究生项目(PRE-CUSPEA)的通知》
“根据李政道教授提议,经学校研究决定,自一九七九年起,在物理系试行‘中美联合招考物理研究生项目”(简称CUSPEA)。该项目由李政道教授牵头,美国四十三所大学参与,每年从中国大陆选拔约一百名物理学科优秀学
生赴美攻读博士学位。现将有关事项通知如下......”
“PRE-CUSPEA......”有人念出声来,念了两遍,没念顺溜。
“就是李政道先生牵头了一个留学项目!”旁边有人解释,“去美国读博士!学费全免!生活费由美方承担!”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
“去美国读博士?!"
“真的假的?公费?”
“你没看文件吗?白纸黑字写着呢!”
“全校选拔?还是只限物理系?”
“文件上说,面向全国物理系大学生!每个学校可以推荐学生参加最终的选拔考试。咱们学校,有十个免试推荐参加选拔考试的名额!”
“十个?那怎么分?”
“文件上写得很清楚,从参与李政道先生访学接待的物理系学生中择优推荐。也就是说,之前那十个接待学生里的物理系同学,可以直接参加选拔考试,不用再经过校内初选!”
“陈远!陈志兵!那几个物理系的都进了!”
“啧啧,一步登天啊这是......”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能选上接待学生,本来就有实力。现在只是免了校内这一轮,最终的选拔考试是全国统一卷,还得跟全国的高手拼。”
“那也了不得啊。能跟全国的尖子同场竞技,本身就是本事。”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
公告栏前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个新来的人都要把那张红纸从头到尾看一遍,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羡慕的,有佩服的,也有酸溜溜地嘀咕一句“怎么又是物理系”之类的。
但不管怎么说,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国门,真的开了。
物理系的研究生宿舍在三号楼,和陆怀民他们那栋隔着一条小马路。
消息传到的时候,陈远正在宿舍里看书。他看的是李政道推荐的一本英文专著,关于相变理论的,厚厚一本,书页上贴满了便签纸。
“陈远!陈远!”走廊里有人喊,声音又急又亮,“快去看公告!你入选了! PRE-CUSPEA!”
陈远愣了一下。
“什么?”他问。
"PRE-CUSPEA!李政道先生牵头的那个项目!去美国读博士!学校有十个免试推荐参加选拔考试的名额,从接待学生里的物理系学生中选!你名字在上面!”
陈远这才听懂,连忙往楼下跑去。
这段时间关于这个留学项目他也有所耳闻,但没想到能直接获得最终选拔考试的资格——虽然最终的选拔考试可能比校内选拔更为残酷。
他走到门口,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因为大家都是物理系的,所以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朝他竖大拇指,有人说着“恭喜恭喜”。
他往公告栏走去。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脸上带着那种既羡慕又真诚的笑。
“陈远,恭喜啊!”
“陈远,给咱们系争光!”
“好好考,别给科大丢人!咱们科大的物理可是全国第一,要是入选学生最少,那脸可就丢大了!”
他点着头,应着,脚步越来越快。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他挤进去,在那张红纸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陈远,物理系,研究生二年级。
后面还有几个名字,都是认识的:陈志兵、王建国......一共七个,都是从接待学生里选出来的物理系学生。
他把那张名单看了三遍,然后慢慢退出人群。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高兴,当然高兴。可更多的,还是紧张。
走出国门,到世界科技前沿去学习,学成报效祖国————这是钱学森先生的来时路,也是陈远的梦想。
在过去几十年里,出国难如登天。但现在,这似乎不再是痴心妄想。
陈远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张红纸,忽然想起一个人。
陆怀民。
接待学生一共十个人,七个物理系的,一个数学系的,一个力学系的,还有一个,就是陆怀民。
现在七个物理系的都入选了,数学系和力学系的那两个不在选拔范围内,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面向物理系的项目。
可怀民呢?
他不是物理系的,自然也不在名单上。
可陈远心里清楚,以陆怀民的水平,如果他学的是物理,这个名单上一定有他的名字。
而且,很可能排在第一个。
陈远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红纸,忽然很为陆怀民感到遗憾。
午饭时间,食堂里比往常更热闹。
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PRE-CUSPEA的事。
有人兴奋,有人羡慕,有人憧憬,也有人表示这是帝国主义的糖衣炮弹,对“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表示警惕。
靠窗的一张桌子旁,218宿舍的四个人坐在一起。
雷大力扒了一口饭,抬头看着陆怀民:“怀民,那个项目......你怎么看?”
陆怀民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着:“挺好的。能出去看看,是好事。”
“可是…….……”雷大力放下筷子,欲言又止,“你是咱们学校少年班的第一个学生,怎么就没你呢?”
周为民推了推眼镜,轻声说:“项目只面向物理系。怀民是精密机械系的,不在选拔范围内。”
“我知道。”雷大力叹了口气,“可我就是觉得......怀民接待选拔的时候排名第一,现在这个项目居然没有他,那当时还费那老大力气参加选拔干啥。”
陆怀民笑了笑:
“跟李政道先生学习的机会本身就很宝贵。再说,我的方向是精密机械,这个领域最厉害的是德国,去美国反而不一定对路。”
雷大力还要说什么,被周为民用眼神制止了。
陈景难得地开口,声音轻轻的:“怀民,你不觉得遗憾吗?”
陆怀民想了想,说:
“也没什么遗憾的,以后机会多的是。而且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机会都要抓住。有些路,得自己走。”
他说完,继续吃饭。
雷大力看着陆怀民,忽然叹了口气:“可惜了。”随后,拍了怕他的肩膀。
下午有统计学课程,安排在物理楼三层的大教室。
这门课是李政道专为高年级本科生和研究生开设的,每周两讲。
今天是李政道先生“统计学”系列课程的第三讲。
前两讲陆怀民都来听了,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给自己挑的固定座位,视野好,又不挡人。
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成。
上午PRE-CUSPEA的消息公布后,来听课的人比上周又多了些。
不光有物理系的,数学系、近代力学系,甚至化学系都有人来。
有几个面孔陆怀民已经眼熟了,每次都坐在前排,笔记本摊开,一字不落地记。
教室里嗡嗡的,到处都在议论PRE-CUSPEA的事。
“......听说全国就招一百个,分到每个学校没几个名额.....……”
“......好机会。能出去见识见识,回来眼界就不一样了......”
“......可不是嘛。钱学森先生当年就是留学回来的......”
快到上课时间了,陈远从侧门溜进来。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前排,而是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在陆怀民旁边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陆怀民笑着低声说了一句:“恭喜。”
虽说最终不一定能考上,但能拿到最终的选拔考试资格,确实值得恭喜。
陈远摆摆手,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他把笔记本摊开,钢笔拧开帽,又拧上,来回折腾了两遍,最后还是放下了。
“怀民,”他压着嗓子,“你......真不觉得遗憾?”
“遗憾什么?”
“这个项目。”陈远看着前排那些正在翻笔记本的同学,声音压得很低,“你比我清楚,以你的水平,如果学的是物理,这个名单上肯定有你。而且......”
他没说下去,但陆怀民懂他的意思。
“陈师兄,”陆怀民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笑着说,“说真的,能出去看看固然是好,但我真没把留学的事看得太重。真有机会留学,我也更想去德国看看。”
陈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倒想得开。我就是觉得......明明你比很多人都强,偏偏因为专业对不上,连个机会都没有。”
“机会这东西,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攒的。”陆怀民把钢笔拧开,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再说了,留学的机会虽然少,但国门打开了,以后不愁没有。”
陈远看着他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心里那点替他抱不平的情绪反倒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他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不再多说,也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上课铃响了。
李政道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只拿着一支粉笔,连讲稿都没带。他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笑了笑。
“人比上周多了。”
底下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他没有寒暄,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题目:《系综理论与相变》。
粉笔字写得很快,一笔一划却清清楚楚。
他一边写一边讲,从微正则系综讲起,讲到正则系综,再讲到巨正则系综。
每一个概念都用最直观的物理图像解释,公式推导简洁明了,没有半个多余的字。
两个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今天就到这里。”李政道把粉笔放下,“下周三,我们讲重整化群的思想。那是个大题目,可能需要两讲才能讲完。大家提前预习。”
台下掌声响起。
人群开始往外涌。
陆怀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帆布包,正准备起身,陈远忽然拉了他一把。
“你看。”陈远朝讲台的方向努了努嘴。
陆怀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李政道正和几个前排的学生说着什么,他的助手陈大卫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
陈大卫侧过头,在李政道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李政道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陈大卫朝他们这个方向走过来了。
教室里的学生还没走完,走廊里也挤满了人。陈大卫穿过人群,脚步不疾不徐,脸上带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微笑。
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在陆怀民面前站定。
“怀民同学?”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口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陆怀民站起来:“陈博士。”
“李先生想请你留下来,单独聊几句。”陈大卫侧身,朝讲台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如果你有时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