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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隆书院 -> 历史小说 -> 我娘子天下第一

第八百九十章 一字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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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届时,如果涌入的难民数量不足一百万人,那就按照以工代赈的方式进行妥善安置。

反之,若是数量超出一百万了,到时候咱们这边在根据局势变化另行商议。”

柳明志语气平静地言说到了这里之时,笑...

完颜叱咤话音未落,柳明志便倏然抬眸,目光如电般落在他脸上,眉宇间浮起一丝凝重——这老叔父素来沉稳持重,若非真有要紧关节,绝不会在此刻打断众人思虑。张狂亦是动作一滞,手中捏着的半粒五香蚕豆停在唇边,未送入口中,只微微眯起眼,静待下文。

“叔父,您说。”柳明志声音压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肃穆的郑重。

完颜叱咤缓缓踱前两步,布履踏在青砖地上,无声无息。他并未看沙盘,亦未望向旁人,而是直直凝视着柳明志双目,仿佛要将话凿进对方心底:“陛下,诸位,咱们方才所议,皆在‘接与不接’、‘接谁不接谁’之间打转,可有一事,自始至终,无人提及——那些难民,可是真的‘愿来’?”

此言如石破天惊,书房内霎时一静。

呼延玉正端起茶盏欲饮,闻言指尖一颤,茶汤微漾;云冲刚捋至颔下的胡须顿住,眼神骤然锐利;耶鲁哈本闭目养神,此刻双目霍然睁开,瞳孔深处掠过一道鹰隼般的光;南宫晔则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节微微泛白。

柳明志没有立刻作答,只慢慢放下揉按太阳穴的手,指尖在沙盘边沿轻轻叩了三下,节奏缓慢,却似金铁相击。

“愿来?”他低语一声,喉结微动,“叔父此言,何解?”

完颜叱咤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柳明志面上,声如古钟:“陛下可还记得,当年北境雪灾,数十万流民自塞外蜂拥而入雁门关,当时朝廷初定赈策,便有钦差密奏:‘民虽饥寒,心犹畏官。或疑我朝征丁、强役、夺田、抑价,故宁蜷缩冻饿于野,不肯叩关求活。’后来如何?户部主事亲携米面入营,焚契书、开仓廪、设医棚、立保甲,连驻三月,民乃信之,扶老携幼,络绎入关。”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却极具分量:“西方诸国百姓,非蛮夷,非化外,其教有典,其俗有礼,其史有载,其城有法。罗马国旧律尚存,法兰克《萨利克法典》亦未尽毁。彼等知王权、识军令、晓契约、重信义。若我大龙以兵威临之,以官吏驱之,以粮秣诱之,纵许其入,彼心岂服?纵纳其身,彼志岂安?”

张狂神色一凛,手中竹竿悄然垂下:“叔父的意思是……他们怕咱们?”

“非止于怕。”完颜叱咤摇头,目光灼灼,“是疑。疑我朝收容之意不在救苦,而在取用;不在仁政,而在役使;不在存续,而在同化。若我军哨骑巡边,见难民聚于野,便遣兵驱之入关,押赴索菲亚城外筑墙、挖渠、伐木、烧炭,不问姓名,不录户籍,不授凭据,不许通婚,不许私市,不许归乡……如此之‘安置’,与昔日匈奴掳汉民为奴、突厥掠胡商为匠,何异?”

此言一出,满室俱震。

耶鲁哈忽而低笑一声,笑声苍凉:“呵……老完颜说得对。草原上,狼群围猎,若只赶不诱,羊群宁撞崖而死,不随狼走。”

呼延玉放下茶盏,杯底与案面磕出一声脆响:“那依叔父之见,当如何解?”

完颜叱咤未答,反朝柳明志拱手:“陛下,老臣斗胆,请准调一人。”

“谁?”

“雷俊。”

柳明志眸光骤亮,胸中似有惊雷滚过——雷俊!那个今晨才与他在西郊驿亭重逢、曾于西域共赴生死、现为西征军随军通译兼教谕的昔日故交!

张狂与南宫晔对视一眼,俱是恍然:雷俊通七国言语,熟罗马律令,懂法兰克商约,更曾在沙俄宫廷做过三年质子文书,其人温厚而不失锋芒,通达而不失筋骨,最难得者,是他身后还站着一群早已归化大龙、却始终未曾忘却故土语言风俗的西行工匠、商贾、医师、画师……这些人如今散居于西疆十二镇,人人皆可为媒,个个皆能为桥。

“叔父是想……以民引民?”柳明志声音微扬。

“正是。”完颜叱咤颔首,“不以兵驱,而以人引;不以官命,而以信传。先遣雷俊率三十人西行,不携刀兵,只带三物——”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字一顿:“一曰‘纸’,新造之纸,薄如蝉翼,韧如丝帛,印《大龙仁政十诫》《西疆安居七策》于其上,每张皆盖工部火漆印、户部朱砂章、西征总督衙门银戳,真伪可验;二曰‘药’,太医院新配之藿香正气散、伤寒退热丸、小儿疳积膏,分装百斤,赠予沿途村寨医者,附手绘药方图谱、煎服口诀;三曰‘书’,非经史子集,乃是《索菲亚城农桑图册》《皮蒙特镇织机图解》《埃米安城窑炉新式建法》,皆由我朝匠人亲笔绘就,图文并茂,注有西语旁译。”

柳明志呼吸微促,指尖已不自觉地敲击沙盘边缘,节奏渐快:“然后呢?”

“然后,”完颜叱咤目光如炬,“让雷俊一行,不入军营,不谒官府,专入市集、教堂、修道院、行会、酒肆、驿站、边境集市、难民营地。与牧师论仁爱,与商人谈货殖,与医师讲医理,与匠人说手艺,与妇孺唱童谣,与老兵说战阵。所言非我朝法令,而是‘索菲亚城今日新垦良田百亩,招壮年力耕者三百,日给粟米二升、盐半两、工钱五十文,完工授田契一份’;‘皮蒙特镇织坊扩产,招女工五百,学徒三月,成手月薪一两五钱,另发布匹二匹’;‘埃米安城窑厂试烧新瓷,需画师二十,通色谱者优先,月俸二两,子女入义学,免束脩’……”

南宫晔忽然插言:“若有人问,为何大龙肯授田契、设义学、允通婚?”

完颜叱咤朗声而笑:“便答——因我朝太祖皇帝有训:‘天下黎庶,无分华夷,但守法度、勤生业、敬父母、育子女者,皆我大龙赤子。’再补一句——‘尔等若入我境,三年之内,可自择归国,路费、文书、护送,我朝一应承当;十年之内,子孙若愿返籍,田宅照归,户籍照迁,勿需赎买。’”

柳明志静默良久,忽而仰头,长吁出一口浊气,如卸千钧。

“好。”他吐出一个字,嗓音沙哑却坚定,“就依叔父之策。”

他转身,目光逐一扫过张狂、南宫晔、云冲、呼延玉、耶鲁哈六人,最后落回完颜叱咤脸上:“即刻拟旨:擢雷俊为‘西疆抚民宣谕使’,正四品衔,赐紫绶鱼袋,授‘代天巡狩’铜牌一面,见官如朕亲临。拨内库白银十万两、太仓米五万石、新纸三百万张、药材三千箱、匠作图册一万册,即日启程。”

“另——”柳明志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传谕西线十八处驻军:凡有难民叩关,不得拒之门外,亦不得擅加驱策。设‘迎宾驿’于索菲亚、皮蒙特、埃米安三地,凡来者,先予热粥一碗、净水一瓢、草席一条、暖衣一件。验明非奸细、非疫病者,即予‘安居凭’,凭此可入驿休整三日,听宣谕使讲解新政,自愿登记,方予安置。若有妇孺老弱孤身而来,不得以其无力劳作为由推诿,着驿丞专设‘慈幼局’‘养老堂’,由随军工医、女医、西疆义学先生轮值照管,费用从内库特支,单列账目,每月呈报枢密院备查。”

张狂听得心头一热,抱拳沉声道:“陛下圣明!此举一出,西境人心可定!”

柳明志却未答他,只缓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棂。窗外,西斜的日光正泼洒在庭院里一株老槐树上,枝叶筛下斑驳金影,光影摇曳间,竟似有无数细小的光尘在缓缓浮游。

他凝望着那一片浮动的微光,声音轻得如同自语:“本少爷小时候听娘亲讲过一个故事。她说,从前有个渔夫,在暴风雨后海边捡到一只被浪打上岸的海星。海星干渴将死,渔夫把它轻轻放回海里。旁人笑他:‘大海里有千万只海星,你救得了几只?’渔夫没说话,只又弯腰拾起一只,放进海里,说:‘这一只,我救得了。’”

他缓缓合上窗棂,转身时,眸中已无波澜,唯余一片澄澈坚毅:“一百三十万人,或许只是沧海一粟。可只要有一个愿意来,咱们就该让人家,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安安稳稳地走进来——不是被逼进来的,不是被哄进来的,不是被骗进来的,是自己选的,是心里信的,是眼里看得见活路的。”

书房内寂静无声,唯有檐角风铃被晚风拂过,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南宫晔第一个躬身,声音微颤:“陛下……老臣明白了。”

完颜叱咤亦深深一揖,银发在斜阳下泛着温润光泽:“老臣……亦明白了。”

张狂、云冲、呼延玉、耶鲁哈四人紧随其后,齐齐俯首,六道身影在暮色中凝成一座沉默而巍峨的山峦。

柳明志静静看着他们,忽而笑了,那笑容不似往日张扬,却如初春破冰,温厚而笃定。

“好了,诸位爱卿,今日议至此处。明日辰时,西征总督衙门设宴,宴请西疆各镇归化西民代表、商会耆老、匠作行首、医馆馆主、义学山长——告诉他们,本少爷要亲自给他们敬一杯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笑意渐深:“酒名,就叫‘同舟’。”

张狂朗声应诺,正欲开口,却见柳明志已转身走向桌案,提笔蘸墨,笔锋饱蘸浓墨,在素笺上挥毫疾书。墨迹淋漓间,四个遒劲大字跃然纸上——

**民胞物与**

墨未干,风穿窗隙,轻轻掀起纸角,那四字在斜阳里熠熠生光,仿佛自亘古而来,又向未来而去。

柳明志搁下笔,指尖沾了一抹墨痕,却不擦拭,只负手立于案前,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书房尽头那幅巨大的《西疆舆图》之上,恰好覆在索菲亚城的位置。

那里,一枚小小的朱砂圆点,正安静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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